“……一个月。”他重复了一遍,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絮,“一个月了你才——”
“我没办法。”零日的头低下去,“老爷把你关在这里之后,我所有通讯渠道都被监管了。今天我借口出来办事,避开了两拨人才找到机会进来。少爷,我只能说这一次,说完我就得走。”
顾行舟站在原地,盯着零日的头顶,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能说笑,那个表情更接近裂开,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光,整张脸像干透的泥巴被砸了一锤,裂纹从中间向四周扩散。
“掉下去了。”他说,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维多利亚港……掉下去了。”
“他水性好不可能有事……”
“不可能……不可能……”
零日抬头看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顾行舟慢慢滑回沙发上坐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垂着。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腔里出不来,闷声闷气地撞着肋骨。
他没有哭出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从中间折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的膝盖。
零日没动,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等他。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顾行舟的肩膀不抖了。他慢慢直起身来,靠在沙发靠背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水晶吊灯,日光从落地窗打进来,水晶的棱面折射出细碎的亮点,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他忽然想到那天晚上的海面,倒映在海水里的霓虹灯光,也是这么碎、这么晃。
“零日。”他开口了,声音稳了一些,但底色是薄的,像一张纸被水泡过又晾干,攥一下就会碎。
“在。”
“你回去吧。”
零日愣了一下:“少爷——”
“你先回去。”顾行舟偏过头来看着他,眼眶是红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但目光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像雾散之后露出来的水底,“我知道了。”
零日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站起来,把那张纸收进内袋,想了想又低声补了一句:“少爷,你现在在这里绝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你要骗过老爷,走出这座庄园,你才有更大的空间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在这里耗着,江寻先生在外面也——”
他顿住了,没说下去。
顾行舟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零日站在门口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窗外的风穿过凤凰木枝叶的哗啦声,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崖壁的、闷闷的节奏。
顾行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从中午坐到太阳西斜,窗外的光从白变金变橘,最后变成暗灰。他没有开灯,就坐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搓着另一只手的骨节。
他在想事情。脑子里那些杂音慢慢退下去了,浮上来的是很清晰很清晰的东西——零日说的话、那个双河村被人带走的江寻、香港海面上那盏掉落的灯影、还有一个事实,一个他这一个月来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在这里饿死自己,什么用都没有。
他出不去这座庄园,他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江寻在哪里都不知道。
维多利亚港的水把他爱的人卷走了,但他还坐在这里,被一道门关着,被一碗饭困着,被一间漂亮的牢笼框着。
顾行舟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贴着冰凉的额头,贴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的草坪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沿着步道一串一串地蔓延开去,在夜风里微微晃着。
他看着那些灯,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这是他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主动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两秒才站直。他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玻璃上往外看。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线灰蒙蒙的亮光,大概是对岸城市的灯火映出来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身,走到床头柜边。那本书还搁在那里,封面的飞机侧影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字太小,看不清。他走到门口按了灯开关,啪一声,满室通明。
他低头开始看书。
那天晚上他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阿姨送早餐进来的时候,发现托盘上那碗红豆汤被喝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碗沿上都没沾。
阿姨愣了一下,转头看沙发。顾行舟靠在沙发里,手里翻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另一只手端着一杯温水,正在喝。他看到阿姨进来,抬了一下眼,说了这一个月以来对佣人说的第一句话:“今天的粥帮我放点糖,另外准备点栗子给我。”
阿姨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连着说了好几声“好好好”。
顾行舟低头继续看书。
从那天起,他开始按时吃饭。一碗饭一碗菜一碗汤,都吃干净。晚上十点上床睡觉,早上七点醒,洗完脸刮完胡子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看东西。他让人把书房里那些财报和项目资料搬了一摞过来,一本一本地翻,看不懂的地方拿笔划出来,在边上写批注。
顾严峰的人每天都会把情况报上去。第三天的时候,阿姨进来收碗的时候多嘴说了一句:“少爷今天上午看了三个多小时的书,中途就起来喝了一次水。”
第五天,顾严峰本人来了。他站在门口看了顾行舟一会儿,顾行舟正低头在一沓文件上写东西,写得专注,连他进来了都没抬头。顾严峰在门口站了大概一分钟,没说一句话,转身走了。
第八天,顾行舟让人带话给零日:安排一下,跟下面几个项目经理约个时间,我要看账。零日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外面办事,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绷了一个多月的肩膀第一次松了下来。他站在路边深呼了一口气,给顾行舟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十天,顾行舟提了一个要求——他想去庄园东头的图书室看看,听说那里存着公司近十年的项目档案。顾严峰没有立刻答应,让人传话说:先把手头这批东西看完了再说。
顾行舟知道了消息之后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当天晚上把桌上那摞资料又多搬了两本过来。
他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翻那些他从前碰都不愿意碰的东西。看起来像一个人从水里被捞上来之后,拍了拍衣服上的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只有零日偶尔隔着门缝看到他,看到他眼底下面那一层很薄很薄的灰。
那层灰没散,也散不掉。
他只是把那层灰埋得深了一点。
第二十三天,他看完了一整年的项目流水,在本子上列了七个问题,让人带给顾严峰。第二天顾严峰的回复就来了:你列的那几条,第三和第五条是对的,剩下的回去重新看。
顾行舟把本子翻到第三页,把第三和第五条圈起来,重新开始读。
他的生活慢慢有了节奏。早上六点半起来,沿着屋后那条走廊走一遍,走到尽头就是面朝大海的观景台。他在观景台上站十分钟,海风吹着他,他面朝着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很远,从这里望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每天站在那里,面朝那个方向。
七点回来吃早饭,八点开始看资料,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晚上整理笔记,十点睡觉。
他不提江寻的名字,不去问零日有没有新的消息,也不主动跟任何人提起那一个月里发生过的事情。只有在每天清晨面朝那片海站着的时候,他的眼神会有一瞬间的松动,像一道密封的墙裂了一条看不见的缝。
那天早上他照例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方那片灰蓝色的海水。十月底的风凉了,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贴在腿上。
他口袋里有零日昨天偷偷塞进来的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潦草得像赶着写的:还在查。
顾行舟把那张纸条叠好,塞回口袋深处,贴着胸口的位置。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拨。就那样站着,面朝东南方向,面朝那片吞没了他项链也吞没了他的人的冰冷的水面,站了十分钟。
然后转身,回去吃早饭。
庄园东头的图书室终于对他开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