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的。
大浪湾的这座庄园从外面看是白的,整面整面的落地窗对着海,日出的时候阳光从海平面上漫过来,铺满了主卧整张床,日落的时候又在另一面墙上烧成一片暗金。顾行舟坐在卧室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里,面对着海,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在看。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了。可能三天,可能五天,也可能更久。窗帘没有全拉开,只留了一道缝,光从那条缝里切进来,在地毯上割出一道窄窄的亮线,从这头慢慢挪到那头,再挪回来。他盯着那道线,看着它变长变短变亮变暗,然后第二天又从头来过。
门每天都会被推开几次,佣人进来送饭,托盘搁在茶几上,盖子掀开,白粥或者汤面,有时候是蒸蛋。顾行舟不看,也不动。托盘原样端进来,过几个小时再原样端出去,里面的东西有时候凉了有时候干了,碗沿上连个指印都没有。
头几天还会有人劝,阿姨站在门口,粤语夹杂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少爷,你吃一点吧,这样身体撑不住的。”他不答话。后来就没人劝了,敲门,进来,放下,端走,三分钟。
他的手机被收走了,房间里的座机线被拔了,电脑也被搬空了。床头柜上只剩一盏台灯,和一本书,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封面上印着一架飞机的侧影。他没翻开过,甚至没碰过。他怕自己打开之后会看到什么字,看到什么画面,然后想到什么。
他靠在沙发里的姿势一直是蜷着的,膝盖抵着胸口,两条胳膊垂在两侧,手腕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椅背里缩。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家居服是两天前换的,也可能是三天前,他记不太清。衣服下摆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污渍,大概是粥,不知道哪天溅上去的。
他瘦得很快。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下颌骨的线条比以前更利了,颧骨也高了,整个人像被削薄了一层。胡子没有刮,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鬓角,青黑的一片,衬得脸色越发苍白。
那天顾严峰进来了。
门推开的时候顾行舟没有转头,他甚至没有动。他听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那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频率和节奏他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听过几千几万次。
顾严峰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进来,在他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是暗红色的丝绒面,扶手很宽,他坐了靠右的一边,隔着茶几,两个人之间不到两米的距离。
茶盘端上来了,紫砂壶,两只小杯。顾严峰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你打算饿死自己?”
顾行舟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海面上有一艘白色的货轮慢吞吞地往东走,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
“我问你话呢。”顾严峰的声音抬高了些。
顾行舟的眼珠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声音像从一块干涸的河床上刮下来的:“……他人呢。”
顾严峰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托盘上,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交叠起来。他看着顾行舟,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柔软,但那层柔软太薄了,随时会裂开。
“行舟,你今年二十八了,不是十八。”
顾行舟没应。
“你半个月没吃东西了,我听阿姨说了。上回给你端的饭原样端出来,上上回也是,上上上回也是。你觉得你这样能改变什么?你把自己饿死了,外面那个姓江的小孩就能活了?”
顾行舟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一根被风碰到的弦,颤了一下又归于沉寂。他拢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顾严峰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顾行舟,看着外面的海。日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照出一层淡淡的反光。
“我今天过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他说,语气忽然冷了下来,“你要是自己不吃,我就让人喂你吃。你饿一天我让人喂一天,你饿十天我让人喂十天。你自己选。”
顾行舟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回来了,落在顾严峰的背影上。他看着那个脊背笔直、肩膀微微后扩的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下巴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得更小。
当天晚上,顾严峰安排的保镖进来了。六个人,统一的黑西装,站了一排。其中一个端着一碗粥,白瓷碗,粥面上飘着几粒枸杞,还冒着热气。
顾行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抵抗。一个保镖蹲下来,一手扶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把勺子递到他嘴边。粥蹭在下唇上,温热的,他嘴唇紧闭着,没有张开。
“少爷,”蹲着的那个保镖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低,“得罪了。”
然后他捏了一下顾行舟下颌两侧的关节——那个手法很专业,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顾行舟的嘴被迫张开了一条缝,温热的粥被送了进去。他下意识要往外吐,但喉咙自己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一碗粥喂了将近二十分钟。中间他呛了一次,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保镖停了一下,等他缓过气来又继续。最后半勺刮干净了碗底,有人拿纸巾过来擦了擦他嘴角,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顾严峰站在门口,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明天继续。”他扔下四个字,出去了。
门关上了。
顾行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脸上沾着粥干掉的痕迹,嘴角有一点黏。他伸手抹了一下,指腹蹭到下巴上扎手的胡茬。他看着自己那只手,骨节突出了,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浮起来。
他看着那道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嗡嗡的一片,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只出杂音不出人声。
从那之后每天早晚各一次。粥、汤、稀饭、鸡蛋羹,轮着来。保镖们按着他,把食物送进去,他有时候配合,有时候不配合,但每次都吞下去了。他吞东西的时候表情是空的,没有厌恶也没有忍耐,就只是张着嘴,等东西进来,喉咙动一下,再闭上。
体重掉得不那么快了。但还是瘦,瘦得眼眶凹进去了一圈,眼珠显得比以前大。
顾严峰没有再过来跟他谈过话,只是隔两天让阿姨传一句话:“老爷说你今天记得把牛奶喝了。“或者是“老爷说你那件厚外套挂在衣帽间左边第三个柜子里,少爷冷了可以披上。”
顾行舟当没听见。
他大多数时间还是坐在那把沙发里,面朝窗户。有时候发呆,有时候闭着眼像是睡了,但呼吸太浅了,不像真的睡着。他偶尔会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玻璃上往下看。楼下是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再远一点是沿着海岸线的步道,再远就是海了。
庄园很大,大到从窗户望出去几乎看不到边界。围墙是浅灰色的石砌墙,高得能挡住外面的视野,只留头顶一片天。围墙内侧种了一圈凤凰木,枝叶茂密,这个季节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响。
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去坐下。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他就在这间屋子里。没有踏出过卧室门半步,连走廊都没走过。顾严峰不让他出去,他也不问,好像已经接受了某种安排,又好像根本无所谓自己在哪里。
然后零日来了。
那天中午,太阳很好,阳光从落地窗整个铺进来,把地毯晒得暖烘烘的。顾行舟靠在沙发上,手边搁着一碗没动过的红豆汤,糖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门开了,进来的脚步声跟平时不太一样。轻一些,快一些,鞋底踩在地板上的节奏带着一种熟悉的、顾行舟很久没听过的节奏。
他抬起头。
零日站在门口,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表情绷得很紧。他看到顾行舟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顾行舟凹陷的脸颊和干枯的嘴唇上停了两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少爷。”零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跟顾行舟平齐。
顾行舟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很久没开口了,嗓子像生了锈。
零日伸手把他面前那碗红豆汤推远了,然后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到顾行舟面前。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打印的宋体字,号码对不上消息全断了。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眼看他。
零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少爷,你振作起来。你不要再这样绝食了,你这样身体垮了也没用。外面的事情我一直在盯着,我有消息要告诉你。”
顾行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零日把那张纸翻过来,第二面也有字:江寻先生失踪了。
顾行舟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憔悴和麻木都裂开了一道缝,缝隙下面有什么东西猛地翻涌上来。他一把攥住了零日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指甲掐进零日袖口的布料里。他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磕碰声,像冷得受不了的人发出的那种声响。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什么叫……失踪了?”
零日的表情很沉,他没有挣脱顾行舟的手,只是低声说:“一个月前的事了。他在双河村被人带走了,林越当时也在场,被迷晕了。警方查到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行舟的手在抖。他从沙发里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整个人抖得像打摆子。他站到一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边缘,闷闷的一声响,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撑着桌面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