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醒过来的时候,脸贴着地面,嘴里一股子土腥味。
他先是不知道自己在哪。眼睛没睁开,脑袋里像被人拿搅拌机搅过一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头还能动,但胳膊是麻的,像压了一夜没翻身的那种麻法,从肩膀一直顺到指尖。
然后他想起来了。
院子。门帘。黑影。被人按在墙上,嘴被捂着,一股甜腻腻的味儿从鼻子后面蹿上来。再往后就断了,跟卡了带的录像似的,画面闪了一下就黑了。
他猛地睁开眼。
人趴在一条巷子里的泥地上,脸下面是一摊半干的泥水,衣服前襟洇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着胸口。巷子两边是红砖墙,墙根长了一溜青苔,头顶上是天,灰蒙蒙的,看不出什么时辰。
林越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腕上的扎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割断了,只剩一圈印子勒在皮肉上,红一道紫一道的。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后背靠着砖墙,大口喘了几下。
脑子还是懵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揉了揉脸,手心里全是泥,抹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江寻?”
没人应。
巷子里空荡荡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两片干树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了。他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扶着墙走了两步,拐出巷口,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他在双河村。
准确地说,他在双河村村口那条巷子里。老槐树还在那,两条土狗还在树底下趴着,甩尾巴的节奏跟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刚才那五六个人、那堆扎带、那股甜味儿,都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幻觉。
但手腕上的勒痕是真的。
他转了一圈,村口一个人都没有。刚才那个时间点村口应该还有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现在一个都没了。静得跟坟地似的。
“江寻!”他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撞了两下,散掉了。
然后他看见江寻家的院门了。铁皮门大敞着,半扇歪在一边,像被人一脚踹开的。他跑过去,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院子里也是空的,晾衣绳上那两件衣服还在,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打在水泥地上。
啪。啪。啪。
堂屋的门也开着,门帘子被人扯掉了半边,耷拉在门框上。林越冲进去,屋里桌倒椅翻,柜子抽屉全拉开了,衣服被褥扔了一地,像被翻过一遍。
他站在堂屋中间,肩膀一高一低地喘气,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妈妈呢。江寻他妈妈呢?
江寻人呢???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下才把屏幕按亮了。通讯录里翻了两遍,没有江寻他妈的号,他根本就没存过。他这才想起来,从头到尾他就没亲眼见过那个叫刘芸的女人。
从头到尾就是电话里一个声音说的。
脑子嗡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塌了。
林越站在满地狼藉的堂屋里,站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窗户外面挪过去一截,光线从堂屋中间挪到了西墙上,他才动了一下。他慢慢蹲下来,一屁股坐在翻倒的板凳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报警。得报警。
他按了三个数字,接通的时候嗓子还是抖的,说“喂”的时候那个字颤了三颤。
接线的是个女声,语速很快,问他要报警还是求助。林越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把声音稳了稳。
“报警。我朋友,我朋友被人绑架了。双河村,双河村这边,一群人,五六个人,把我迷晕了把我朋友带走了。”
对方问他在哪,叫什么名字,被绑架的人叫什么,什么时候发生的。
林越一个一个答,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脑子是空壳的,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太听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记得对方让他保持电话畅通,说会尽快安排警力过去。
电话挂了之后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歪着的铁皮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皮发干。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
顾行舟的号,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林越盯着屏幕上那个“对方已关机”的提示,看了十几秒,然后把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了一个名字。
宋辞。
他手指顿了半秒,按了下去。
响了三四声,接了。
“喂?林越?”
宋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点意外。
他们俩不算熟,平时没什么联系,顶多在顾行舟组局的时候碰过几面,或者公司安排他们一起飞过几次。
林越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宋辞……江寻出事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
“什么事?你慢慢说。”
林越就慢慢说了。
从那个晚上接到江寻的电话开始,香港,维多利亚港,顾行舟他爸,游艇上被推下水,手机没了项链断了,自己一个人走到他那儿,全身都干了,也不难看出曾经湿的和水鬼一样。然后那个电话,那个邻居说江寻他妈晕倒了,脑子里长东西了。他们连夜买票赶回来,坐火车转汽车走乡道,到了双河村,进了院子,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按地上了。扎带绑手,手帕捂嘴,一股甜味,然后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趴在巷子里的泥地上,江寻不见了,江寻他妈从头到尾没出现过。
他说了大概得有十分钟,中间断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喘不上气来,举着手机蹲在地上,另一只手捂着额头。宋辞那边一直没打断他,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最后林越说完了,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宋辞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很多:“你人现在在哪?还在双河村?”
“在,在江寻家院子里。”
“别动,在原地等着。我跟周长书过去,大概……三四个小时。”
“顾行舟呢?”林越问,“我打他电话关机了。他那边——”
“我联系不上他。”宋辞的语气顿了一下,“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联系不上了。”
林越没说话。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贴回去:“行,我等你。”
挂了电话之后院子里又静下来了。
水龙头还在滴,啪,啪,啪。林越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胳膊搁在膝盖上,脑袋埋在臂弯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了一下头,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光变薄了,那两件挂在绳子上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袖子一摆一摆的,像两只手在挥。
他盯着那两件衣服盯了很久。
他妈到底在哪……顾行舟为什么联系不上?江寻到底被弄到哪去了???
两个人都失联了。一个电话打不通,一个人直接被人从自己家院子里拖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圈红紫的勒痕,扎带勒出来的印子现在肿起来了,一碰就刺刺地疼。他拿大拇指摁了一下,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没松手。就摁着,好像疼一点才能证明刚才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的,不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天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
林越坐在门槛上没动。
这一切发生的好突然,明明短短一天不到……
这些事情砸的林越脑袋发懵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