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接过来套上,拉链拉到顶。那截断链他没舍得扔,揣在裤兜里,现在隔着布料硌着大腿,有点疼。
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林越知道江寻现在这状态说什么都没用,索性闭嘴,该买票买票,该检票检票,上了火车把他往靠窗的位置一塞,自己坐在外头挡着过道上来回窜的人。
火车晃荡了五个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地,绿色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
江寻一直看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中间林越把面包撕了一块递过去,他接了,攥在手里攥了一路,到下车的时候那个面包块已经被捏成了一个实心的面疙瘩,硬邦邦的,没咬过一口。
从县里到双河村还有一段乡道,林越在汽车站外头拦了一辆跑线的黑车,谈好了价,两个人挤在后排。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叶子耷拉到路面上来,车顶棚刮着树枝哗啦啦响。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俩是双河村的?看着面生啊。”
“回去看亲戚。”林越替江寻答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个村这两年没什么人了,年轻的全出去了。上个月倒是来了几个生面孔,开两台黑色轿车,停村口停了好几天,也不知道干啥的。”
江寻的眼神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窗外,树影刷刷地往后跑,日头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片一样打在脸上。
车到了村口就不往里开了,说里头路太窄掉不了头。两个人下了车,站在土路上,面前就是双河村的那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两条土狗,见了生人也不叫,趴在地上爱答不理地甩尾巴。
林越深吸了一口气,农村的空气跟城里不一样,有股子草腥味和土腥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转头想跟江寻说句话,结果发现江寻已经往前走了一段了,步子很快,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哎你等等我!”林越小跑两步追上去。
江寻家在最里头那排房子,过了村口的小卖部,右拐,再穿过一条窄巷子,第三家就是。院门是铁皮焊的,门上刷的绿漆已经起皮了,斑斑驳驳地掉了一地。
江寻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手抬起来想推,又停住了。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里头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电视声,没有说话声,连鸡叫狗叫都没有,静得有点过分,像一口干了的井。
这不对吧,家里……不应该这么安静啊。
他回头看了林越一眼。林越也站在巷子里没动,脸上那个表情是“你推啊,看我干什么”。江寻抿了一下嘴,手按在铁皮门上,使劲一推。门轴锈了,嘎吱一声响,开了半扇。
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还挂着两件衣服,风干得硬邦邦的,袖子翘着像两把刀。地上的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打在水泥地面上,啪,啪,啪,节奏很慢。堂屋的门虚掩着,半截门帘垂下来,灰扑扑的。
“妈?”江寻站在院子里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点。还是没人。
林越从他身后探进半个脑袋来,左右看了看:“人不在啊?是不是又在医院?”
江寻没接话,他抬脚往堂屋走,踩过院子中间那块松动的水泥板,一步,两步,三步。手刚搭上堂屋的门框,门帘子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江寻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那门帘后面已经蹿出来一个黑影,速度极快,肩膀直接撞上他的胸口。
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出去一步,后背“砰”一声砸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眼前冒了一串金星。
林越在巷子口喊了句什么,江寻没听清,因为院子里突然从各个方向涌出来人了。
堂屋的门被一脚踹开,里面又出来两个,西边那间锁着的小偏房里也钻出来一个,甚至院墙外面翻进来一个人,撑着墙头跳下来,落地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四,五……江寻躺着数不清了,反正至少有五六个人,全是男的,穿深色衣服,肩宽背厚,动作利索得不像是从农村平房里蹿出来的。
“卧槽!”林越的声音在后面炸开了。
他想往院子里冲,巷子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一个人,一伸手就把林越的脖领子薅住了,像拎小鸡似的往后一拽。林越的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那人把他往墙上一摁,胳膊肘压着他锁骨,林越顿时动弹不得了。
江寻想爬起来。他撑着地面翻了个身,膝盖刚跪起来,一只手从后面扣住了他的脚腕,往前一拉。他整个人又趴下去了,下巴磕在地上,磕得牙关一振,嘴里泛上来一股铁锈味。
“妈的——”他骂了半句,后背上已经压上来一条腿,很沉,压得他胸腔里的气往外挤了一下。
有人拽着他胳膊往背后拧,动作很熟练,咔嚓一声,手腕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凉凉的,像是扎带。
他使劲偏过头,脸蹭着水泥地面的粗砂,看见堂屋的门帘还在晃,刚才那个撞他的黑影已经站在他面前了。那个人蹲下来,脸凑近了,浓眉,方下巴,颧骨上有颗痣。
“江寻是吧?”那人说,口音很平,听不出来哪儿的。
江寻没理他,扭着脖子往巷子口的方向看。林越也被按在墙上了,脸贴着砖墙,嘴还在动,但发出来的声音全被压成了“唔唔”的闷响。一个人的手捂着他嘴,另一个人拿扎带捆他手。
“你们把我妈弄哪儿去了?”江寻问。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厉害。
蹲在他面前的那个人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白手帕,抖开,另一只手卡住江寻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
江寻看见那块手帕在他眼前越放越大,闻见一股刺鼻的甜味,像过期的水果糖,又像医院消毒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冲得他鼻腔又辣又腻。
他屏住呼吸,但是没用。
那股味儿钻进喉咙里,喉头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开始发晕。脑袋顶上那两棵柿子树的叶子在他眼里晃了晃,绿得发黑,然后慢慢模糊成一片。
然后听见的是扎带收紧时那种“嗒嗒嗒”的细碎声响,从手腕上传过来,响了几声就停了。
然后有人在搬他,胳膊被拽起来,身体腾空了,后背抵上什么硬的东西,皮座椅的味儿混合着汽油味儿,包了他一身。
他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妈到底去哪儿了。
车门关上。
砰。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