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顾严峰动了。
没有人预料到他会动。连他身后那几个保镖都没有,他们只是站在舱门口待命,目光分散着看着甲板,没有谁会想到自己的老板会突然有动作。顾严峰侧过头,朝最近的那个保镖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被海风吹散了一半,但站在旁边的江寻还是听清了,那句话是对着保镖说的:“动手!把他们分开!!!”
几个保镖同时动了。江寻还没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一只手攥住了,一股力气拽着他往边上扯。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脚下柚木地板湿滑,鞋底蹭着地皮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另一侧,顾行舟也被人拦住了,他被两个保镖架住胳膊往后拖,身体朝前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压着怒气的闷哼。
拉扯的动作太快也太乱了。江寻被拽着往后退,后背抵上了栏杆,冰凉的金属硌着脊椎。
攥着他胳膊的保镖收力不及,那只手在他胸口外侧带了一下,力道顺着方向一送,江寻的脚在湿滑的甲板上彻底滑了出去,整个人重心一偏,从栏杆的间隙里翻了过去。
坠落只发生在一瞬间。
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身体就已经在半空中了,头顶是游艇的甲板和灯光,脚下是漆黑的海面,那艘船太高了,船舷离水面有好几米的距离,他落下去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连挣扎的余裕都没有。
他的后背砸在了水面上,失重感还没来得及消散,整个人就被海水吞了进去。维多利亚港的海水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那股凉意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蹿。
他张开嘴想吸气,一口咸涩的海水灌了进来,呛得他喉咙和鼻腔同时炸开一阵尖锐的疼痛。
水是浑浊的暗绿色,头顶有一片晃动的光斑,是游艇甲板上的灯透过水面照下来的,忽明忽灭的。
他手脚胡乱划拉了两下,羽绒服外套吸了水之后变得异常沉重,像有人从背后拽住了他。他拼命蹬腿往上浮,头终于冲破水面的时候狠狠地喘了一口气,嘴巴里又呛进了一点水,他偏头咳嗽,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游艇的船身在他眼前十几米外,甲板上的人影乱成了一团。他听到顾行舟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嘶哑的,破了音的,像被人掐着喉咙喊出来的:“江寻——!”
然后就是一阵闷响,像是有人重重地撞在了栏杆上,接着是拉扯的声音,有人用粤语急促地在喊什么。
江寻在水里浮浮沉沉,手脚已经开始发僵了,他拼命仰着头想看甲板上的情况,但水面起伏着,看不太清楚,只看到好几道黑色的人影拢在一起,把另一道人影死死按在栏杆上。
他听到顾行舟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叫的是他的名字,但那声音离得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拖回了船舱。海面上只剩下船尾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和浪花拍打船壳的声音。
江寻觉得冷。冷到牙齿开始打颤,上下两排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哒哒声,他控制不住。他的手指在水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想抓住什么东西,但身边只有冰凉的海水和一缕一缕漂过去的海藻。
他忽然摸到脖子上空了。
那条灵蛇项链,顾行舟在成都送他的那条银色细链,他洗澡都没摘下来过的那条——不在了。
他低头用冻僵的手指去摸锁骨的位置,皮肉上只剩下一截断掉的链尾,卡在衣领内侧的布料缝里,不到一截指节那么长,末端参差不齐的,像被什么力气猛地拽断了。
主体的部分已经掉进海里了,就在刚才落水的那一瞬间,水流的冲击力把卡扣崩开了,那条蛇形吊坠连着大半截链子沉下去了,沉进维多利亚港浑浊的底部。
他攥着那一小截残链站在冰冷的海水里——他没有站在任何东西上,他只是漂着,四肢越来越重,眼睛被海水蜇得又红又痛。
游艇没有停下来。它甚至连减速都没有,船尾的浪花推着一层一层的海水涌过来,把江寻往后推了更远。
甲板上的骚动似乎已经平息了,他远远地看到船在调头,往尖沙咀方向驶回去,船身的白色轮廓越来越小,渐渐和岸边的灯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一个人漂在海上,手脚几乎失去了知觉。
胸口那截断链被他攥在掌心里,链尾的尖角硌着肉,有一点钝钝的痛。
甲板上的风比刚才大了。
江寻落水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人了,那片海面暗沉沉的,只有波浪一层一层翻涌着,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顾行舟被两个保镖从栏杆上架着往回拖,他的胳膊反扭在身后,肩膀被压得往前佝偻,但脖子还是拼命向后拧着,眼睛死死盯住那片漆黑的水面。
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一把干裂的沙石被碾来碾去。那声“江寻”没喊完就被风灌回去了,尾音卡在喉结上方,闷成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挣不开。
那两个保镖钳着他像钳着一头被按住的野兽,他的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手腕上青筋暴起,指节攥得发白,但无论如何都够不到栏杆了。
船在加速,船舷翻出来的浪花越来越白,越来越厚,把身后那片海域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江寻在哪里,他还漂着吗,他有没有力气把头探出水面,他会不会冷——顾行舟脑子里一瞬间涌上来无数个问题,每一个都像一根钉子扎进去,钉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什么答案都没有。
他被拖进了船舱。玻璃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发动机的轰鸣声忽然间远了,船舱里的暖气和灯光兜头罩下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一阵发酸。
顾严峰站在舱中央,大衣的领子竖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晃了晃,他看了一眼顾行舟,脸上的表情淡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放开。”顾行舟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那种,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两个保镖没松手,同时抬眼看了一下顾严峰。
顾严峰点了一下头。钳制松开了,顾行舟的手腕上留了一圈红痕,他站直了身体,肩膀上下起伏着喘了两口气。保镖下意识想拦,被顾严峰一个眼神止住了。
“你把他推下去了。”顾行舟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远,后槽牙咬得太紧,腮帮的肌肉绷出棱角来,声音止不住地抖,“你让保镖动的手,推他下了海。爸,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维多利亚港。”顾严峰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知道。海。”
他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抬眼看着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