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国航CA427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的时候,江寻靠在舷窗边睡着了。
顾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江寻的脑袋一点一点的,额头几乎要磕到窗框上。他伸手过去垫了一下,掌心拢着他的额角,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江寻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看清是他,又把眼睛闭上了,脸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
机舱广播响了,粤语一遍普通话一遍英语一遍。江寻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直,窗外是灰蓝色的天,远处能看到大屿山的轮廓。他打了个哈欠,后知后觉地说:“到了?”
“到了。”顾行舟站起来帮他拿了头顶行李架上的背包,“驻外休整两天,后天回。”
“那这两天……”
“住我家的游艇。”
江寻愣了一下,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半拍。“……你家的?”
“嗯,停维多利亚港好几年了,保养一直有人做,房间能住人。”顾行舟说得跟说今晚吃面一样平常,侧过身让后排的乘客先走,肩膀擦过江寻的,“放心,就我们俩。”
江寻没再问了,低着头解了安全带站起来。他其实有很多想问的,比如你家到底什么来头、游艇什么尺寸、你为什么之前提都没提过。但顾行舟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挡住了机舱口的日光灯,他也就没问,跟上了。
从机场出来上了辆黑色的保姆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普通话不太利索,跟顾行舟用粤语说了几句什么,江寻听不太懂,只听到顾行舟回了一句“嗯,唔使理佢哋”。然后车子就上了西九龙公路,贴着海岸线一路开过去,窗外的海面越来越宽。
游艇停在码头,比他想象的要大。白色的船身三层,甲板上摆着藤编的桌椅,绳缆系得整整齐齐。顾行舟先跳上去,回头把手伸给他。江寻踩上去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他没站稳,被顾行舟一把攥住了手腕拽进怀里。
“站稳。”顾行舟说。
他耳朵被海风吹得有点红。
游艇在傍晚时分驶出码头,发动机的声音低低的,船头破开墨绿色的海水,拉出一道白色的浪痕。江寻靠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往下看,浪花翻起来又落下去,碎成一片白沫。
香港岛那边的楼群开始亮灯了,一栋接一栋的,从尖沙咀往铜锣湾方向蔓延过去,灯光映在海面上,拉成细长细长的光带。
顾行舟从船舱里出来,手里端了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江寻。江寻接过去,指腹贴着杯壁暖了一会儿,吸了吸鼻子说:“这海风还挺冷的。”
“进去加件衣服。”顾行舟站在他旁边,胳膊搁在栏杆上,偏头看了他一眼,“吃晚饭还有一阵。”
江寻没动,低头喝了口茶。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维港两岸的霓虹彻底亮透了,五颜六色的光映在水里,碎了又聚。对岸中环的高楼在夜色里成了半透明的发光体,中间穿插着零星的广告牌,红色蓝色白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学长,”江寻忽然开口,“你家在香港有房子吗?”
“有。”
“那你为什么不带我去住家里?”
顾行舟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江寻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低头把茶杯转了一圈,补了一句:“我就是随便问问。”
“房子有人看着,但游艇安静。”顾行舟收回视线,看着远处的海面,声音不高不低的,“而且开了出去没人找得到。”
江寻听出他话里有话,没再追问了。
晚风裹着湿润的咸味掠过甲板,把顾行舟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了一下。
船舱里面有人在备餐,隐隐约约传来刀碰砧板的声响。江寻的茶喝了一半,杯底沉淀了一片细碎的茶叶沫。他把杯子搁在栏杆扶手上,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朝船尾的方向。海面被船犁出一条慢慢愈合的白色裂痕,裂痕两侧的水波一层一层荡开,逐渐和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然后主舱的门开了。
门是从里面被人推开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甲板上显得格外清晰。江寻先听到的是一阵脚步声,好几双鞋踩在柚木地板上的声响,节奏沉而整齐,不像是一般人上船做客会有的动静。他下意识扭过头去,看到主舱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身形偏瘦但是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目光扫过甲板的时候带着一种审视的神情,像是在巡视什么属于他的地方。他身后跟着四个穿黑衣服的人,都是短发的男人,统一的黑色长裤和黑色外套,双手垂在身侧,站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江寻愣了一秒,然后转头去看顾行舟。顾行舟的身体已经在那一瞬间转了过去,正面对着舱门方向。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但江寻看见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
“爸。”顾行舟叫了一声,声音很平。
顾严峰没有应他。他站在舱门口,目光先扫过整条船,最后落在顾行舟身上停了片刻,又平移过去,落在了江寻身上。
那个视线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江寻被他看到的那一瞬后背就绷紧了。那种眼神跟他遇到过的一切目光都不一样——是那种带着评判的目光,像一个质检员在看一件不合格的产品,看完之后就直接把它从流水线上拨掉了。
“行舟,”顾父终于开了口,嗓音有点沙,像是常年抽烟的人那种声音,“你把船开出来,就是为了带他看海?”
顾行舟没接这句。他把茶杯放在栏杆上,往前走了两步,刚好把江寻挡在身后。“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去别的地方我不管,但你已经回到维多利亚港了,找到你不是轻轻松松”顾父往甲板中间走了两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压得很实。他身后的保镖没动,还站在舱门口。“你以为换了手机号、不接家里电话,我就找不到你了?”
“我没不接电话。我接了,你自己不说话的。”
顾父走到甲板中央的藤编椅子前站定了,伸手扶了一把椅背,没坐下来。海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他垂眼看着椅子面的编织纹路,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顾行舟。
“我还是那句话,”他说,“你给我辞了那个工作。”
“我也还是那句话,”顾行舟的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甚至更轻了一点,“不可能。”
对话到这里是平的,海风、浪声、远处游轮上隐隐传过来的音乐,把这些字句压得轻飘飘的。但江寻知道那股劲在底下,绷得越来越紧,像一根皮筋被两只手慢慢拉长了,谁也不知道哪一头先松手。
“你知道我前几天见了谁吗?”顾严峰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着甚至像是聊家常,“见了你陈伯伯。他女儿下个月从伦敦回来,在那边读完金融硕士了。你小时候跟她见过的,记不记得?”
“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