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舟,你今年二十八了。”
“我知道我多大。”
“你知道你多大,你知道你该干什么吗?”顾父的嗓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一道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缝的蒸汽,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沙,有些粗,“你放着家里的事不碰,跑去开飞机,家里那么多私人飞机,我可以找专人教你。你说你喜欢,你说你不想坐办公室,行,我不管你了。可你现在呢?你带着他”
他抬手指了一下顾行舟身后。那个方向,江寻能感觉到他手指带起来的风,甚至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上凝结的不屑和怒气,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和顾行舟的背影,钉在自己身上。
“你带着他在外面晃。你以为我不知道?成都那套房子,你以为谁给你办的?”
顾行舟的背影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看似松弛的状态,只是肩胛骨的线条硬了些。“房子是我的名字,跟你没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但你人是我生的。顾家的人,在外面干这种事,你觉得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江寻站在顾行舟身后,手贴着栏杆,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躲开顾父的视线,就那么站着。但他能听到顾行舟的心跳吗?听不到。他只是看见顾行舟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筋绷起来了,从他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
“爸,”顾行舟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到有些不太正常的那种,“你如果今天是来香港办事,顺便上船喝杯茶,我现在让人给你泡。如果是来说这些的,那你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顾父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顾行舟的肩头,又落到江寻身上。他那双眼睛在甲板灯下面泛着一点冷的光,像某种爬行动物。“你叫什么来着?”
江寻张了张嘴,嗓子里干了一下,然后说:“江寻。”
“江寻,”顾父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尝了一口不对味的菜,“哪儿的人?”
“成都。”
“家里干什么的?”
江寻顿了一下。“家里没在干什么。”
“哦,无业游民”顾父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他把视线从江寻身上移开,转向顾行舟,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刀子贴着肉划过去:“你这挑人的眼光,倒是越来越稀罕了。”
江寻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他能感觉到这些话不是冲着他问的,是冲着顾行舟砸的,他只是被当成一块石头,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摔在地上给人听响。
“他做什么工作的?”顾父又问。
“他跟我一样。”顾行舟说。
“也是飞行员?”
“已经升三杠了。”
顾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弧度。“三杠啊,那还不是机长,家里没做什么,没有产业没有资源,有什么资格站在我们家行舟身边,不知道从哪个沟里面钻出来的老鼠”
“一个小县城出来开飞机的,一年到头拼死拼活几十万,你觉得你配站在他身边?我顾家随手一笔合作,都抵得上你十辈子工资。”
“别装得干净纯粹,你粘着行舟,图什么我心知肚明。看上他的资源、顾家的家底,对吧?”
“你这辈子摸不到的资源,他生来就有。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只会拖累他。”
“你见过的天地就那么大,眼界、人脉、家世没有一样拿得出手,凭什么留住他?靠这张脸吗?未免太廉价。”
江寻的脸白了一下,但他没低头。他盯着顾父的侧脸,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
顾行舟往前又迈了半步,把江寻完全挡在了后面。他的声音降下来,低而硬:“你够了。”
“我够了?”顾严峰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忽然锐利起来,“我问你一句话,你就老老实实回答我,够不够的我自己会判断”
他顿了一拍。
“你自小我就把你当继承人培养,要什么没有!但现在呢?你要我承认自己的儿子是同性恋吗?——”
“你让我的脸往哪搁!你要我顾家绝后吗?大逆不道!!!”
海面上有一艘夜游的观光船从远处驶过,船上的灯带拉出一条金红色的弧线,甲板上隐约有人在笑。那些笑声隔着水传过来,被风揉碎了一点,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顾行舟没有马上回答。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开又合拢,他眼底那点光很稳,很静,像一根在风里一直没被吹灭的蜡烛。
“爸!我知道这样让您丢脸了”他说,“但是我想说,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喜欢他。”
江寻在他身后,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眶猛地一热。他拼命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了。海风把他的鼻子吹得有点酸,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但甲板上太安静了,所有人都能听见。
顾父的嘴唇抿紧了,嘴角往下压出一道深纹。他没有爆发,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用一种比刚才更冷的口吻说:“行舟,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你现在跟我下船,我们回家把话说清楚,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不回去。”
“那个飞行员的工作,辞掉。”
“不辞。”
“那这个人——”顾父抬手指着江寻,指头几乎要戳到顾行舟胸口,用那种几乎威逼的口吻,冷冷说道“你给我把他送走。送到哪儿都行,别让我再看见。”
“不可能。”
顾父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里甲板上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凉丝丝的潮气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