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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突生变故 江寻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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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里没什么温度,甚至谈不上愤怒,就像在处理一件已经结束的、不值得再浪费口舌的小事。

“他自己站不稳掉下去的,没人推他。海面上有浪,栏杆湿,脚滑了——这种事在船上每天都有,有什么好说的?”他把酒杯搁在旁边的台面上,玻璃磕在金属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看到谁推他了?”

顾行舟盯着他,牙关咬得太紧,嘴角边绷出一道扭曲的弧度。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得像拉风箱,半晌从喉咙深处逼出一句:“我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顾严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浮在嘴角又很快沉下去了,“你被两个人架着,头都拧不过去,你看到什么了?儿子,你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码头每天有几百艘船进进出出,每年有一百多个人掉进海里去,捞上来的不到一半,捞不上来的就捞不上来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截,像一枚硬币稳稳地落在绒布上,“淹死一个人,多正常的事。”

顾行舟的瞳孔缩了一下。

舱里的灯光悬在他头顶,照得他整张脸白得像纸。他站在那里,手腕上那圈红痕还在发烫,后腰抵着身后的桌沿,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往下垮,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脊椎里被抽走了。

他看着顾严峰,看了很久,久到眼睫都忘了眨,干涩的眼球泛出一层薄薄的红。

然后他低声说:“那是一条命。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轻到几乎要被船体内部的低频噪音盖过去。但他的嘴唇在抖,上下两片唇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像是想把某个更大的、已经堵在嗓子眼的声响硬生生吞回去。

顾严峰没再看他。他转过身去,朝舱门口走了两步,大衣的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带他回去。锁起来。等他脑子清楚了我再来跟他说。”

保镖重新围了上来。这一次顾行舟没有挣,他甚至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了。

他被架着胳膊往外走,脚步拖沓着蹭过地板,舱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海风灌了进来,咸腥的、冰凉的,扑了他一脸。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海面已经是彻底的黑色了,游艇的航迹翻着白沫又很快消散,连一点波纹都没剩下。远处是尖沙咀的灯火,岸上的楼宇一栋一栋亮着,暖黄色的光斑从海面上远远地折射过来,又远又冷。

那片海已经合拢了。

船没有停。他一直望着海面,直到舷窗的视野被船舷的弧线彻底挡住。

车子在香港岛南边那条盘山路上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顾行舟被塞进后座的时候整个人是木的,保镖松了手他就靠在皮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一侧,额角贴着冰凉的玻璃,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拖出一道一道橘黄色的长尾巴。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腹无意识地来回搓着,搓得发红发烫,自己也没觉得。

海湾别墅的铁门是电动滑开的,车沿着车道绕过一个喷水池,停在了主楼门口。顾行舟被扶下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自己撑住了,他站稳了,推开保镖的手,自己走进去。

他进了自己那间房。顾严峰让人把这间房重新装过,比他离家那年阔气了很多,床是定制的,书桌是整块胡桃木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海景,月光铺在水面上像打碎的银箔。窗帘是两层电动控制的,外层的纱帘半合着,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着帘角一鼓一鼓地动。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电子锁“咔嗒”一声扣合,锁舌咬进门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行舟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往床边走。他站在那张书桌前面,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桌面上摆着的一只水晶镇纸。那只镇纸是透明的,里面封着一小朵干枯的白色茶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他忽然抬手把那只镇纸扫到了地上。水晶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碎响,碎屑四溅,白色的茶花从裂开的缝隙里滚出来,落在地板上,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传来保镖试探性的敲门声,他吼了一声“滚”,声音劈了岔,尾音散在空气里抖了两下就没了。外面安静了。

他慢慢蹲下去,蹲在地上那摊碎玻璃旁边,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蜷成很小一团。碎玻璃的反光里映出他半张脸,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盯着那片碎掉的镇纸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海面上什么都没有,远处有一艘货轮的灯光在移动,缓慢的,像一颗豆大的星子贴着水面前行。他望着那片海,手按在玻璃上,指腹贴着冰凉的平面,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敢想。

江寻掉下去的时候,他没有拉住。

他那个角度,其实够得着的。如果他没有被那两个保镖架住,如果他的胳膊再长一寸,如果他的反应再快半秒——无数个如果在他脑子里翻涌着,每一个都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扎得他说不出话。

身后传来开门声。顾严峰站在门口,大衣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家居外套,看上去松弛了不少,甚至像只是来跟儿子聊聊天。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碎玻璃,没有说什么,在床尾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行舟,”他开口,声音放得缓了些,甚至带了点长辈劝慰式的耐心,“吹海走了,我就你这一个儿子。”

顾行舟没有回头,吹海是顾行舟生母的名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样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想干什么都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说你想从事飞行员的行业,我让你出去工作了那么多年,你飞够了没有?”

顾严峰停了一下,交叠着腿,目光落在顾行舟绷紧的脊背上。

“如今我年龄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你也该回来了,替我打理家里的事务。”

顾行舟的手还按在玻璃上,背影一动不动,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你如果还执意喜欢那个从县里来的男孩,”顾严峰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坠入深水,“那你就一直在这待着吧,直到你想清楚为止。”

门重新关上了,电子锁再次扣合。房间里只剩下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细响,和顾行舟胸腔里一下一下的、钝重的心跳。

他额头抵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月光落在他后颈上,薄薄的一层,像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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