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暖气开得很足，江寻从廊桥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出发时那件薄外套，走了两步就觉得背上冒汗。顾行舟走在他旁边，一只手替他拎着那个小登机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回了两条消息。

取行李的地方人不多，传送带咕噜咕噜转着，江寻踮脚张望了一下，还没看到自己的箱子，顾行舟已经伸手把一个黑色托运箱拎了下来，又顺手把他的登机箱递还给他。

“先换衣服。”顾行舟扫了他一眼，“里面二十多度，外面很冷，你穿这么少出去能冻感冒。”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薄外套，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行舟已经拉着箱子往卫生间方向走了。等他从隔间换了一件更薄的长袖出来的时候，看见顾行舟靠在走廊墙边，正和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说话。

男人三十出头，寸头，站得很直，看见江寻出来点了下头，没多话，接过顾行舟手里的托运箱转身走了。

江寻走过去问：“谁啊？”

“他叫零日，不用管他”顾行舟把一件厚羽绒服递给他，“穿着，出去就冷了。”

羽绒服是深灰色的，领口有一圈很软的绒，江寻套上去的瞬间就觉得整个人被一团暖意裹住了。他低头扯了扯袖口，有点大，顾行舟抬手帮他把袖口的魔术贴粘紧了一点，从里面翻出来一双手套塞进他兜里。

“走吧。”

航站楼外面风大，江寻一出门就打了个哆嗦。零下二十多度，比他想象中冷得多，呼出来的气变成一团白雾，被风一吹就散了。顾行舟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微微用了一下力，把人往停车场方向带。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停在出口外，坐在驾驶座，后排车门开着。江寻被顾行舟牵着弯腰钻进去，暖风扑面，比他刚才那件羽绒服还管用。顾行舟绕了一圈跟了上来，关上车门，车子滑出机场。

窗外的城市灯光一掠一掠地往后退，路两边堆着半人高的雪，白晃晃的，在路灯底下反着光。江寻贴在窗玻璃上看了一会儿，指头在结了薄雾的窗面上划了一道，露出一条缝隙。

“好看吗？”顾行舟靠在座椅里偏头看他。

“好看。”江寻把手缩回来，又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第一次看这么多雪。”

顾行舟笑了一下，没说话，从扶手箱里摸出来一个暖手宝递过去，又帮他把座椅靠背调高了一点。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亚布力。中间江寻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的时候，车窗外已经是一片连绵的暗色山影，白的雪覆盖在山脊上，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空气好像更冷了，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外面那种干冽冽的寒。

商务车拐进一条岔路，路两旁的树被雪压弯了枝，沉甸甸地垂着。又开了几分钟，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雪地铺展开来，远处有几栋低矮的木屋，暖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像嵌在雪地里的一串琥珀。

车子停在一栋最大的木屋前。江寻推门出去，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木屋的屋檐上挂着一排冰凌，被灯光映得透亮。四周安静极了，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

“这儿就我们俩？”江寻呼出一口白气，四下看了一圈，没看到别的车，也没看到别人。

“嗯。”顾行舟从他身后走过来，伸手把他羽绒服帽子扣上，帽檐的毛边在他下巴颏蹭了一下，“明天雪场开了带你上去，今天先休息。”

木屋里面比外面看上去宽敞得多。一进门是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外面一片缓坡雪道，再远处是黑沉沉的山影。壁炉里火烧着，木头噼啪响了一声，暖意从脚底漫上来。江寻换了鞋踩在地毯上，走了一圈，发现这屋子连厨房都有，冰箱里塞满了东西。

“这么高级……”他嘟囔了一句，在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里坐下来，腿蜷着看外面的雪。

顾行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壁炉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江寻靠了一会儿，脑袋慢慢歪过去，抵在顾行舟肩膀上，呼吸渐渐匀了。

第二天一早江寻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片白茫茫的雪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顾行舟已经不在旁边了，壁炉里添了新柴，火正旺着。

他从沙发上爬起来，在屋角找到了自己那堆装备——滑雪服、雪镜、头盔、护具，整整齐齐码在凳子上，旁边还搁了一双雪鞋。鞋带是松开的，护具的扣子也全解开了，像是有人帮他提前检查了一遍。

“醒了？”顾行舟从里面卧室出来，已经换好了全套装备，黑色滑雪服，裤腿扎进雪鞋里，手里拎着两副雪板。他把其中一副靠墙放了，走过来蹲在江寻面前，拍了拍雪鞋的鞋帮，“先穿上试试，不合适还能换。”

江寻穿好护具站起来，顾行舟又蹲下去把他膝盖上的绑带重新紧了紧，小腿上的护板也调了一下位置，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他头盔扣上了，手指在他下巴底下摸了摸确认扣带不勒。

“太夸张了吧学长，”江寻晃了晃脑袋，头盔有点沉，“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顾行舟没搭理这句话，把雪镜往他手里一塞：“走了。”

出了木屋，江寻才看清整个雪场的样貌。视野一望无际地白，从缓坡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脊，好几条雪道像银色的绸带顺着山势铺下来，一条比一条陡。缆车停在起点，零日站在旁边，身后还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男人，手里拎着急救箱一样的东西。

“他们干嘛的？”江寻小声问。

“医生。”顾行舟把雪板放下来，蹲在地上帮他装固定器，“你第一次滑，万一扭了有人看着放心。”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至于吗”，但看到顾行舟低着头认认真真帮他调固定器角度的样子，那句话又咽回去了。

顾行舟的指关节被冷风冻得有点发红，但他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把固定器扣好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指着面前那条最缓的雪道。

“今天我们就滑这一条，坡不陡，长度也合适，先从犁式刹车开始学。”

他站到江寻侧面，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托着他雪板的前端，整个人靠得很近。江寻能闻到这里到处都是雪的味道，但是感觉和顾行舟身上的味道还是不太一样。

至于顾行舟身上好闻的味道，江寻只能暂时称为雪的味道，也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其实不太一样。

“膝盖弯一点，重心往前，别往后仰。”

江寻试着做了一下，身子晃了晃，顾行舟的手立刻在他腰侧托了一把，稳住了。

“别怕，我在后面跟着你。”

江寻深吸一口气，腿微微弯下去，雪板开始慢慢地、颤颤巍巍地往下滑。风吹在脸上，冻得鼻尖发麻，但身后的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