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的车子开回县城，已经过了中午。

江寻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那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顾行舟把车速降下来，尽量绕开路上那些坑。出了镇子之后那条路实在不像样，他绕了两个大坑，还是颠了一下，江寻皱了皱眉，没醒。

他没有直接上高速，先进了县城。

县城不大，两条主街，沿街开着五金店、小超市、一家卖电动车的老店，门口摆了一排落灰的新车。

他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把江寻额前那缕头发拨开。江寻醒了，眨眨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到了？”

“没，吃点东西再走。”

面馆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他们进来也没多打量，只问吃什么。

顾行舟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卤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江寻低着头吃得很安静，顾行舟没怎么动筷子，看了他两眼，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

“怎么不吃？”江寻嘴里含着面，含糊地问。

“吃。”顾行舟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起来。

下午两点多，县政府门口那几棵梧桐树被晒得叶子都耷拉着。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侧面的树荫底下，车标不张扬，漆面却很亮，亮得跟院子里那些灰扑扑的公务用车格格不入。

车窗降下来一半，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小会才被人慢慢悠悠接起。

“喂——谁啊？”

“赵县长，您好。我是顾先生这边的人，有件事想当面跟您谈谈，您现在方便吗？”

“哪个顾先生？”

“你说呢。”

赵德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午休，那点儿困意被这通电话冲得一干二净。

他在这个县干了五年副县长、三年县长，县里大大小小的事都经他的手。

他放下手机在原地站了约莫十秒钟，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了一遍，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又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下楼。

他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脸上挂着标准的客气笑容，走到车前微微弯了弯腰。车门从里面推开了，深灰色夹克的男人没有下车，只朝他点了点头：“赵县长，上车坐坐。”

赵德明上了车，后座。男人把车往县城河边开了一段，停在一排柳树底下，没什么人经过。

“赵县长，顾先生让我来跟您打个招呼。”男人从扶手箱里拿出一部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是一条窄窄的村路，两旁是玉米地，远处有一棵老槐树。赵德明认出来了，双河村，他下去走访过几次。

“双河村，这里是江寻先生的家乡，江寻先生今年25岁，中飞院毕业，他妈妈还住在村里。”

男人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没什么情绪的报告，“江寻先生小的时候在那边过得很不容易，被人欺负、被人打、被人骂，在村里上学的那些年，挨过的欺负一桩一桩的，没少过。他在这个村里长到十八岁，然后考出去了。”

赵德明嘴唇动了动，脸上的笑往下垮了一点，正要开口说什么，男人没等他说话，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那个调子，不重，但句句不松：“双河村是您的辖地，江寻先生在您的辖地里被人欺负了那么多年，从小学到高中，校园霸凌、人身攻击，甚至还有人把他从树上推下来摔得浑身是伤。这些事就发生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您怎么就没发现呢？”

赵德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往后座靠背上一仰，又赶紧坐直了，两只手搓了一下膝盖，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哎呀，这、这真是我的疏忽……”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

“您也知道，咱们县里下面村子多，双河村那边我去的次数有限，底下的事情有时候传不上来……是我的问题，我回去就查，这个事我一定——”

男人摆了摆手，没让他把话说完。他偏过头看向赵德明，目光很静，像湖面上一动不动的死水。

“顾先生的意思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真要追究起来也没有太大的意思，但人做过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当年欺负过江寻先生的那些人，现在在干什么、在哪儿，一个都跑不了。该承担责任的承担责任，什么前途仕途的都该回头了，村里的人该知道的也得知道。您是个明白人，应该懂我的意思。”

赵德明连连点头，额头上的纹路挤在一起：“明白明白，这个我一定落实好。您放心，双河村那边的事我亲自盯着办，那些人我一个个找出来，该教育的教育，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