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亚回程的航班上江寻靠窗坐着,舷窗外是蓝得刺眼的海面,云层在机翼下方铺成无边无际的白色毯子。顾行舟坐在他右边,正在翻一本巴西的航图手册,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翻过一页,又继续往下看。
江寻偏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舷窗斜进来,落在顾行舟的眉骨上。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看窗外了。
之后那几天的事像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模糊但中间清晰。他们确实睡到了自然醒,去海边走了走,在酒店楼下的泳池泡了一下午,晚上找了家排挡吃海鲜。
顾行舟帮他剥虾,动作利落,虾壳完整地揭下来放在碟子边缘,虾肉搁到他碗里。江寻说了三次“我自己来”,顾行舟嗯了一声,下一次还是照剥不误。第四天江寻就不说了,乖乖吃。
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江寻坐在椅子上,脚边立着飞行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扔进嘴里。
顾行舟坐在旁边刷手机,屏幕上是接下来一周的排班表。江寻瞄了一眼,看到“巴西利亚—乔治敦”那一条航线被他用红框标出来了。
“下周去南美?”江寻含着糖问,声音有点含糊。
“嗯。你跟我一起。”
江寻嘴里那点甜味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没再多问。
一周后他们降落在巴西利亚的时候,空气是另一种味道——干燥的、带着某种草本植物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气息,像被太阳烤过的茶叶梗。
跑道两边的草长得有一截高,在热风里伏下去又挺起来。江寻从舱门走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太阳比三亚的还烈,光线落在裸露的小臂上像细密的针尖,但不疼。
这次飞的是货机改的客包航线,机身比平时飞的窄体机大一圈,驾驶舱里的仪表盘排列得更密。
江寻坐在右座,顾行舟在他左侧,两个人中间隔着中央操纵台,手肘偶尔碰到的时候谁也没有刻意躲开。
航路图上显示的前半段天气是晴好的,高层风指向西南,油耗在正常范围内。江寻按程序做完了起飞前的检查单,每一项读出来,顾行舟在左边确认。两个人的声音在耳机里一前一后,像某种已经磨合了很久的节拍器。
“发动机参数正常。”
“收到。”
“引气系统正常。”
“收到。”
起飞后爬升到巡航高度,飞机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在动。
江寻往舷窗外看了一眼,底下是巴西高原那种起伏的红色土地,偶尔有一条银白色的河流蜿蜒穿过,像大地上裂开的一道细缝。
云少,地面能见度好,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得像被刀切过。
但飞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前面的天气变了。
江寻最先注意到的是雷达屏幕上的颜色。舷窗外看过去还是晴朗的,但气象雷达上显示正前方有一片橙红色的回波区域,边缘在缓慢扩大。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顾行舟。
“前面有对流,范围不小。”江寻说。
顾行舟已经看到了。他一只手放在操纵杆上,另一只手调了一下雷达的增益,屏幕上的颜色更清晰了——橙红色中间夹着几块暗红色的核心区,那种颜色意味着上升气流很强,可能伴有冰雹或严重颠簸。
“距离多远?”
“大约八十海里。高度层FL350,顶高应该在一万二左右,我们飞不过去。”
江寻扫了一眼油量表,又看了看备降机场的信息。最近的备降场在左前方大概一百二十海里外,跑道长度够,地面天气良好。他心里已经把几条备选路径过了一遍,嘴上没急着说,等着顾行舟先开口。
顾行舟没有说话。他做了一件江寻意料之中的事——拿起话筒,开始联系前方空管。语气平稳,语速适中,把当前的位置、航向、雷达观察到的天气情况和自己的意图报了过去。
空管那边回话也快,给出了偏航许可,建议左转十五度绕行,同时通报了该区域有轻微至中度颠簸的飞行员报告。
“收到,左转十五度,保持FL350。Received, turn left fifteen degrees and maintain FL350.”顾行舟说完,偏头看了江寻一眼。
江寻已经准备好了。
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输入新的航向,调整导航点,同时扫了一眼发动机参数——一切正常。飞机开始缓慢左转,机翼倾斜的角度不大,但舷窗外的地平线还是跟着歪了一下,然后又稳住。
偏航之后那片对流区被放在了飞机的右侧方,隔着大约三十海里的距离。江寻能看到舷窗外远处那团云的轮廓——底部灰暗,顶部像一朵巨大的花椰菜在缓慢翻滚,边缘不时亮一下,是内部放电的光。
“嗯。”江寻应了一声。
飞机在转弯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颠簸,像车轮碾过一段不太平整的路面,机身在气流里轻轻晃了两下又恢复了平稳。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没有用力,虚虚地搭着,跟着飞机的节奏自然调整。
绕过那片对流区用了大概二十多分钟。这期间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江寻配合着顾行舟报航向偏差。
顾行舟确认;顾行舟喊一句“注意左侧气流”,江寻调整配平;飞机穿过一段中层云的时候雨水打在风挡上斜着拉成白色的细线,雨刷摆动了两下又停了。
穿过云层之后阳光重新灌进驾驶舱。江寻眯了一下眼,把遮阳板拉下来一点。他看了一眼燃油表——绕行多耗了一些,但备降场还在航程范围内,没问题。他把导航点重新切回了原始航路,然后靠在椅背上做了个深呼吸。
“好了。”他说。
“嗯,好了。”顾行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那个“好了”比江寻说的稍微低了一点,像多放了几分意思在里面。
后面半程的飞行就顺了。飞机在巴西利亚降落的时候正午刚过不久,机场跑道的沥青被太阳晒得有点反光,地面热浪从远处看过来像有一层水在晃动。
江寻走下舷梯的时候热风灌进领口,他抬手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了。
顾行舟走在前面两步的位置。那个人好像在任何地方都能用同样的步速走路——不紧不慢的,步子稳,肩膀上搭着一件薄外套,飞行箱拎在左手。江寻看着他的背影跟了几步,然后并排了。
在巴西利亚的酒店放下行李洗完脸之后,江寻刚把毛巾挂回去就听到敲门声。拉开门,顾行舟站在外面,换了一件亮面的薄衬衫,头发可能是用水拢了一下,额前几缕还没有完全干透。
“有个地方,去不去?”
江寻刚洗完脸,脸上的水珠还没完全擦干,他用毛巾又蹭了一下:“什么地方?”
“一个教堂,晚上会有很多人去那儿跳舞。挺特别的。要不要去看看?”
江寻看了他一眼。顾行舟说“挺特别的”的时候表情和说“今天天气还行”差不多,但江寻知道能让这个人用“特别”两个字的东西一般是真的特别。他把毛巾扔回洗手台上:“等我换个鞋。”
巴西利亚的傍晚来得快。
太阳一沉,天空就从蓝变成橙红再变成深紫,过渡得几乎没有停顿。
顾行舟说的那个教堂在老城区一条窄街的尽头,门面不大,石头砌的外墙上爬着深绿色的藤蔓植物,两扇木头大门敞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铺在石板地面上。
江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教堂里面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长椅被挪到了两边靠墙的位置,中间空出一大片区域,顶上原本挂吊灯的位置换成了几串彩色的灯泡,光斑落在拱形的天花板上,被穹顶的石纹切出碎块。
墙壁上有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圣经故事里的人物,但那些人物的脸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看起来像在跟底下跳舞的人群一起晃动。
人不少。男女老少都有,有人在中间的空地上跳着一种节奏明快的舞步,脚底踩着某种江寻分不清节拍但听着就让人想跟着动的鼓点。旁边靠墙摆着几张桌子,有人在喝酒聊天,还有几个小孩子绕着柱子跑。
“这是……教堂?”江寻偏头问顾行舟。
“白天是教堂,晚上偶尔会变成这样的聚会场所。当地人叫它'Festa na Igreja',教堂里的派对。”
顾行舟走在前面领他往靠墙的一张空桌子走过去,
“不算什么正式的宗教活动,更像是社区聚会。南美人嘛,喜欢把生活和信仰揉在一起。”
两个人坐下来。桌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桌布,放着两个玻璃瓶,瓶子里插着塑料花,颜色艳得不太真实。
过了一会儿有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端了两杯茶过来,杯子里浮着几片薄荷叶,热气里带着清凉的甜香。
顾行舟用葡语跟她说了句什么,女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说的什么?”
“葡语”
“你还会葡语?”江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薄荷的凉气从舌尖漫到喉咙。
“就会几句。”顾行舟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点茶、问路、买单——够用了。”
音乐换了一首,节奏比刚才更快。中间空地上的人多了起来,几个年轻姑娘的裙摆在旋转的时候扬起来像张开的伞。
江寻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觉得那种舞步的韵律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整齐,而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跟着同一个节拍晃动,错落着但和谐。
正看着,有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姑娘从舞池那边走过来,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步子轻盈得像踩着弹簧。
她在他们桌边停住,先是冲江寻笑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转向顾行舟。
她说了一句话,江寻没听懂,但那个语气和手势他看懂了——她伸出手,手掌朝上,歪了歪头,是在邀舞。
顾行舟端着茶杯坐在那儿,听了她的话之后也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然后他摇了摇头,也回了一句葡语。
姑娘听了,脸上没有太多失望的表情,反而笑着耸了耸肩,又说了句什么。
顾行舟这次没有回答,只是又摇了摇头,点了一下杯子示意自己还在喝茶。
姑娘就转身走了,红色的裙摆在转身的时候扫了一下桌角,她回头又冲他们俩笑了一下。
江寻把茶杯放下了。“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看上去像会跳舞的人,想跟你跳。”顾行舟说。
“我?”江寻指了指自己。
“嗯,她说的你。”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那个走回舞池的红色背影:“那你怎么回的?”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然后抬头看江寻。
灯光从顶上斜打下来,在他眼睛里落了两小点亮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