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他跟我跳。”
江寻没来得及反应。顾行舟已经站起来了,绕过了桌子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那个动作跟刚才那个姑娘做的几乎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换成顾行舟来做就显得完全不一样了——他的手更大,手指长而干净,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能隐约看到。
“走吧。我教你。”
江寻看着那只手,脑子转了两秒。他听到周围的音乐声还在继续,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打击乐器上,旁边有人在笑,有个小孩从他脚边跑过去。他伸手握住了顾行舟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我不会。”江寻说。
“学。”
顾行舟带着他往中间走。空地周围的人看到有人新加入,自发地往旁边让了让,给他们让出一小块空间。
江寻站在那块空地上的时候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没有真的落在他身上,大家各跳各的,没人特意看他们,但那种被音乐和节奏包围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一点手足无措。
“桑巴的基础步子不复杂,”顾行舟站到他面前,之间的距离够两个人刚好不碰到,“你先看我脚。”
江寻低头。顾行舟穿了双深色的休闲鞋,他右脚往后撤了一步,然后左脚跟上去,再往前踏,右脚再合——动作慢得像在教学视频里放了零点五倍速。“前后前后,加上一点膝盖的弹性。你试试。”
江寻试了。他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右脚往后,左脚跟上,往前,右脚合——动作生硬,像在做康复训练。旁边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裙摆扫到他的腿,他分了一下神,脚步就乱了。
“别管别人。看我。”顾行舟说。
江寻抬起头。顾行舟比他高一点,这个距离看过去他的下颌线在彩灯的光里显得很清晰,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但不算严肃——那种“我在教你”的认真。
江寻又重新低了一下头看脚,这次试着加了顾行舟说的“膝盖的弹性”,往前踏步的时候微微弯曲又弹起。
好了一点。还是笨,但至少不像在踩蚂蚁了。
“对,就这样。然后加上胯部的摆动——你来,跟我的节奏。”顾行舟开始往前迈步,面对面,跟他保持同向。他每踏一步,胯骨会自然地向同侧送出去一个弧度,幅度不大,但整个人的姿态就从“走路”变成了“在跳舞”。
江寻看着那个动作,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这个人有一个特点——学东西不爱先想太多,喜欢看了就试。他跟着顾行舟的节奏踏了一步,试着把胯也送出去,第一个动作做得太刻意了,整个人歪了一下。
顾行舟的手在他腰侧扶了一下,很快。江寻稳住了,第二遍的时候那个送胯的动作就自然了一些,第三遍已经能跟上节拍。顾行舟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出现了。
“你看,”他说,“你学什么都快。”
鼓点变了一下,从均匀的节奏里多了一组切分音。顾行舟的步速也跟着变了——从慢速教学状态回到了正常舞步的速度。
江寻耳朵听到了那个节奏的变化,脚下顿了大概半拍,然后就接上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快,等他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能跟着顾行舟的步子保持相对固定的距离,两个人在那块不算大的空地上并排移动,方向一致,脚底踩出来的声音混在周围的音乐里几乎听不见。
他余光看到旁边有个姑娘冲他竖了一下大拇指,他没来得及回一个表情,因为顾行舟换了个方向带着他往旁边转,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顾行舟的肩膀上。
那个人带着他转的时候没有拉他的手。
江寻发现他们自始至终没有真正牵过手,顾行舟的手偶尔在他腰侧或者肩膀外侧虚虚地挡一下、带一下,示意他往哪边转,碰到的时间不长,接触面积不大,但每一次都准。
音乐又换了一首。这一首比之前的更慢一点,鼓点没有那么密集,多了一些弦乐的旋律。
江寻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胸口在T恤下面微微起伏。顾行舟的步速也慢了下来,从桑巴变成了某种江寻叫不出名字的、更像走步而不是跳跃的节奏。
“累?”
“还行。”江寻说,然后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喘。
顾行舟停下来。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跟江寻并排站着,两个人同时面对着舞池的另一侧,肩与肩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周围还在跳,但那种“他们俩在一起跳”的场域已经散了。
“要不要出去透透气?”顾行舟侧头问他。
江寻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人群中穿出来的时候,教堂大门外夜风迎面扑过来。
和教堂里面的暖气混着香水味、汗味、酒味不同,外面的空气凉而干,带着一种泥土被白天晒热之后在夜里缓慢释放残余温度的气息。
街灯是暖黄色的,光线落在石板路面上铺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顾行舟带着江寻沿着街往更暗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老房子的墙壁,墙面上的涂料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更旧的颜色。
巷子尽头有一棵很大的树,树冠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片天空,树底下放着两张长椅,其中一张空着。
顾行舟在空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江寻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半个座位的距离,椅面的木板被白天的太阳晒出微微的余温,隔着裤子传上来。
树叶在头顶沙沙响。
“累不累?”顾行舟侧头问。
“有一点。”江寻靠到椅背上,仰头看从叶缝里漏出来的天空。
巴西的夜空和昆明的不一样——昆明的星星更多更密,但这里的天空颜色更深,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被灯光染了薄薄一层橘。
安静了几秒。巷子里听不到音乐声了,只有远处街上传来的模糊的人声和偶尔的引擎声。
“学长。”
“嗯。”
“你怎么还会跳舞啊?”江寻偏过头看他,问题问得直接。
顾行舟坐在长椅上的姿势跟他站在驾驶舱里差不多——后背微微靠着椅背但不算松垮,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脖子微微前倾,像随时准备做点什么或者回答什么。
江寻那句话落下去之后他沉默了一个呼吸的长度,然后开口了。
“从小老头子什么都让我学。”他的语气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钢琴、书法、游泳、网球、交谊舞、基础葡语,你都想不到他还逼我学过一阵子围棋,什么五子棋,中国象棋,国际象棋,我实在坐不住了,才少学一点。”
江寻听着,脑子里想象小时候的顾行舟坐在钢琴前面或者站在网球场上的样子,发现想象不太出来。
他想到第一次在高中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行舟,他整个人在讲台上闪闪发光,好看的不像话,那个时候的江寻就深知顾行舟是一个非常优秀的人。
他非常非常非常优秀。
“所以”江寻说“你在很小的时候就各种学习,我还在玩泥巴的年龄你已经会葡语了?”
顾行舟偏了一下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差不多。”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真的学得快。我刚才说了,那两遍就找到感觉了。有些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胯要怎么送。”
“谢谢学长夸奖。”
顾行舟没有接这句,而是把视线移开了,落在巷子尽头那棵树的某根树枝上。过了一会儿他说:“巴西这个地方,跟国内很不一样。”
江寻等着他说更多。
“热情、奔放,街上情侣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接吻的那种,没人觉得奇怪。”顾行舟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每次飞过来,我总觉得可以不用绷得那么紧。”
江寻没接话,但他听懂了。
他懂那种“不用绷着”的感觉。他想到自己每次跟顾行舟一起飞的时候,好像也有类似的感觉——飞行箱不用自己提,咖啡不用自己点,走错路也有人把他拉回来。
他坐在那张长椅上,头顶的树叶在风里晃,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个人之间缓缓移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太重了。
于是他只是偏过头看着顾行舟的侧脸。巷子的灯光被树叶筛过之后落在那个人脸上,眉骨的阴影、下颌的线条、嘴唇抿着的弧度——都清清楚楚的,和在驾驶舱里他看到的那张脸是同一张,但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看起来又有点不一样。
“这里确实挺好的,”江寻最后说,“比三亚凉快。”
顾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巷子里安静,树叶响着,远处教堂的音乐声被风送过来又被风带走。
他看了江寻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比之前在走廊里那个笑大一些,唇角往上弯的幅度明显,眼睛里的光也亮了一点。
“嗯”他说,“比三亚凉快。”
两个人坐在那儿没再说话。巷子里的风一阵一阵地穿过去,头顶的树叶跟着一阵一阵地响。
江寻把腿伸直了,脚踝交叉,盯着对面墙根下一片被灯光照亮的青苔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
顾行舟站起来。“走了,回去睡觉。”
江寻嗯了一声站起来,跟在顾行舟旁边往巷子外面走。
走出去的时候风吹过来把他衬衣的下摆掀了一下,江寻抬手压住。
顾行舟走在他左边,步速不紧不慢。
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长长的两条,交叠了一小段,又分开,又交叠。
“学长,那老了来这儿养老怎么样?”
“什么养老”
“我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巴西,老了来这儿养老”
“那你和我一起吗”
“我不一定活到那时候”
“什么意思?”
“嘘,不告诉你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