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凤凰机场出来的那一刻，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海的咸腥和棕榈叶的气味，跟昆明那种干爽的高原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江寻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了两圈，露出小臂。

顾行舟走在他旁边，墨镜还架在鼻梁上，挡住了大半张脸，但下巴的线条在傍晚的光线下还是被勾得很清楚。

航司的接驳车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的时候江寻愣了一下。

建筑正面是整面整面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西边天际线的橙红色余晖，大堂门口种着两排椰子树，树干笔直，树冠在晚风里微微摆动。

门口的礼宾穿着白色的制服，看到两个人拖着飞行箱就快步迎上来接行李。

江寻偏头看了顾行舟一眼，压低声音：“学长，晚上我们住着儿吗？”

顾行舟正在把飞行箱递给礼宾，动作自然。“对，就这儿。”

江寻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积分换的，没花钱。”顾行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还行”一样平，然后他往大堂方向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江寻一眼，示意他跟上。

大堂里冷气开得足，走进去的瞬间身上的热意被一扫而空。

前台的工作人员接过顾行舟递过去的证件，低头操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笑容标准：“顾先生，两间海景房，已经安排好了。另外您预订的游轮晚餐今晚七点半登船，船票放在房间了。”

江寻站在旁边听到这话的时候心里又动了一下。游轮晚餐。顾行舟什么时候预订的？他完全不知道。

电梯上行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着，电梯壁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模糊的，轮廓叠在一起。

江寻盯着那个叠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去看楼层显示屏。

十七楼。

房间门打开的时候江寻站在门口又愣了一下。

落地窗正对着三亚湾的海面，暮色里海水是深蓝色的，近处有几艘船的灯光在波动，远处天际线烧成一条暗金色的带子。

阳台上有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桌面上放着一小盆绿植。

他放下飞行箱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海风从半开的阳台门里灌进来，湿热而温柔。

有人敲门。

他知道是顾行舟，拉开门的动作很利落。

顾行舟已经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两张票。“游轮七点半开，现在过去差不多。”

江寻看了看他。

顾行舟穿浅色很好看，比穿深色制服的时候显得年轻几岁，眉眼的锐利被柔软的布料化开了一点。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转身去拿房卡。

游轮停靠在凤凰岛那边的码头，船体比江寻想象的大，三层甲板，通体亮着暖白色的灯，船弦上挂着一串串小灯泡，在海风里轻轻晃。

登船的舷梯铺着红地毯，旁边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标准地检查船票。

江寻跟在顾行舟身后上船。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站在栏杆边看海，有人端着酒杯在聊天，背景音响里放着节奏不快的爵士乐。

船的引擎在脚下低低震动，缆绳被解开之后船身开始缓慢离开码头，岸上的灯光逐渐往后退去。

“饿不饿？”顾行舟侧头问他。

“还好。”

“船上有自助餐，各式各样的海鲜可以随便吃，待会儿可以去看看。先逛逛？”

江寻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甲板走了一圈。

海风比岸上大，吹得江寻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

船身转弯的时候甲板微微倾斜，江寻脚底调整了一下重心，顾行舟的手在他手肘处扶了一下，等船身回正就松开了。

甲板中段有一个吧台，调酒师在吧台后面抛着雪克杯，动作熟练。

江寻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酒液，然后视线自然地滑过去了。顾行舟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递给他。

“你没拿酒？”江寻接过来的时候问。

“陪你喝水。”

江寻握着那杯柠檬水，杯壁冰凉，指尖被冻得微微发麻。

他看着顾行舟手里那杯一样的柠檬水，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知道顾行舟平时飞完航班偶尔会喝一点，酒量不错，以前在慕尼黑还买过热红酒。

但今天那人手里端着的确实跟他一样，透明的杯子，淡黄色的液体，一片柠檬浮在表面。

游轮驶出港口之后甲板上的人开始多起来。

船舱里传来节奏更强的音乐声，低音震得甲板都在微微颤。

江寻顺着声音看了一眼，船舱中间空出来的那片区域已经有人在跟着音乐晃，灯光从顶上打下来，五颜六色的光斑落在人群里。

“那边在干嘛？”江寻问。

“大概是在蹦迪。”顾行舟看了一眼，语气里没有太多兴趣，但他偏头看了江寻一眼，“去看看？”

江寻犹豫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算了，但看到顾行舟站在旁边等他做决定的样子，又改了口：“行吧，看一眼。”

两个人往那片区域走过去。越靠近音乐声越大，低音炮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心脏跟着鼓点共振。人群已经聚了不少，男男女女随着节奏晃动，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有人端着酒杯在笑。

江寻和顾行舟站在人群边缘，江寻个子比顾行舟矮半个头，踮了踮脚才能看到中央那个在领舞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吵，正准备跟顾行舟说“走吧”

旁边挤过来几个人，大概是喝得有点上头了，脚步不太稳，往他这边撞了一下。

江寻被那股力道推得往旁边歪了两步，肩膀碰到了一个人。

是顾行舟。

那人站在他旁边，像一堵没动过的墙，被江寻撞到之后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稳住他的重心。

“没事吧？”顾行舟低头看他。灯光从顶上打下来，把他的眉骨和鼻梁照出明暗分明的界限。

“没事，人太多了。”江寻站直了，往旁边让了让。

但人越来越多。音乐换了一首更快的，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舞池中央的人开始跳得更激烈。江寻被人流裹着往中间挤，他试着往外侧挪，但后面又涌过来一群人，他身不由己地被推着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他撞到了顾行舟。这次撞得更实在，整个人几乎是扑过去的，胸口贴在了顾行舟的手臂上。他手忙脚乱地想撑开一点距离，但周围全是人，根本没有多余的空间，他刚拉开一点又被旁边的人挤了回去。

顾行舟的手臂抬了一下，虚虚地环在他后背和腰之间，没有真正收紧，但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弧度，把江寻和旁边的人群隔开了一点。

“站稳。”顾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音乐声里有点模糊，但江寻听得很清楚。

江寻嗯了一声，耳朵红透了。

他的脸正对着顾行舟的锁骨上方，距离近得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胸口的起伏。

顾行舟身上那种像雪一样干净的、又被海风吹过的气味，混着柠檬水淡淡的酸香，不浓烈，但在这个密闭拥挤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又有人从侧面挤过来，这次江寻的前胸彻底贴上了顾行舟的胸口。

他来不及后退，后路已经被堵死了。两个人的身体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贴在一起，热度几乎是瞬间传导过来的。

江寻感觉到顾行舟的体温比他低一点，锁骨上方那片裸露的皮肤凉凉的，但胸口那一片是暖的。

顾行舟的环着他的手臂没有收紧也没有松开，就那么横在他的后背和腰侧之间，像一道随时可以收紧的安全带。

江寻把下巴压低了一点，额头快要抵到顾行舟的肩膀。他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暴露自己此刻的表情。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音乐还在继续，人群还在晃动。江寻被人群推着、挤着，一次又一次地撞进顾行舟怀里。每一次撞进去，顾行舟的手臂都会微微收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是某种程序设定好的反应。

江寻数不清自己被挤过去多少次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的时候，他感觉到顾行舟的嘴唇——或者只是下巴——在他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太轻了，轻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他抬起头。顾行舟正偏着头看向别处，侧脸的线条在彩色的灯光里明灭交替，表情看不出什么。

“我们走吧。”江寻说，声音被音乐盖住大半。

顾行舟低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他用那只环在江寻背上的手臂微微收了一下力，帮他挡开了一波人流，然后带着他从人群边缘挤了出去。

出了船舱走到甲板上的瞬间，海风迎面灌过来，带着海水的咸湿味，清爽而凉快。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肺终于能正常工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的扣子被人群挤歪了一颗，下摆有一半从裤腰里扯出来了露出一小片劲瘦的腰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