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下来到下一周,江寻和顾行舟在飞云南的航班上。
第二天回程的航班上江寻坐在右座,巡航高度之后他盯着仪表盘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笔记本上那行字还在脑子里转,墨水味仿佛还留在手指尖上。
他翻来覆去想了半宿也没想明白“没带别人逛过”到底意味着什么,最后稀里糊涂睡着了,闹钟响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
顾行舟坐在左座,侧脸对着他,正在跟地面通讯。
阳光从挡风玻璃斜照进来,把整个人渡上一层金边的光晕,让他的侧颜轮廓显得格外的清晰。
整个人透露着一股工作时的严谨认真。
江寻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争气的开跳了。
他转开视线,假装在看高度表。
落地浦东之后他坐在顾行舟车里,靠着车窗,窗外的街景模糊地往后掠。他本来想眯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排班表更新了。
他划开屏幕,下周的安排弹出来——周二飞昆明,周五飞三亚。
两条国内线。旁边的机长那一栏,顾行舟的名字填得端端正正。
江寻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锁了,靠回座椅里。
窗外有一架飞机正从头顶低低掠过去,引擎声贴着云层闷闷地滚过,尾迹在灰蓝的天上拉成一道慢慢散开的白线。
“下周云南和海南?”顾行舟的声音从驾驶座那边传过来。
“嗯,你也看到了?”
“航司系统推送了。”顾行舟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另一条路,“昆明那个航班是早班,五点半就要到机场。”
“我知道。”江寻打了个哈欠,“习惯了。”
顾行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车速稍微放慢了一点,过减速带的时候比平时更轻。
周二早上五点半,天还是黑的。
浦东机场候机楼里的灯全开着,白刺刺的光照得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
江寻拖着飞行箱走到准备室的时候,顾行舟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平板,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江寻走过去,看见豆浆杯旁边还有一杯,杯壁烫手。他坐下来的同时把那杯拿过来,没问,顾行舟也没说,两个人各看各的资料,偶尔交流两句航路天气。
飞昆明那趟航程三个半小时。
巡航阶段江寻盯着窗外的云层看了好一会儿——跟欧洲那边不一样,这边的云厚而白,堆得像一座一座的棉山,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下面的山脉上投出一块一块深浅不一的绿色。
他看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顾行舟。那人正低头翻航图,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眼镜,平时不怎么戴,只有看小字的时候才会从口袋里摸出来。
江寻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我靠,他什么意思?
江寻再次深呼吸尝试控制自己的心跳。
落地昆明是上午。
长水机场外面的天蓝得不像话,高原的阳光烈而透,照在皮肤上有一种发烫的实在感。两个人拖箱子走出航站楼的时候江寻下意识眯了一下眼,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递过来。
“戴着。”
江寻接过来的时候顿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的时候顺手拿的,多带了一副。”顾行舟已经把自己的那副架到鼻梁上了,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顾行舟带着江寻来到了当地民宿那条街。
民宿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院子门口挂着几串风铃,竹子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江寻跟在顾行舟后面走进去,院子里的地上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矮矮的青苔,角落里种着几棵芭蕉,宽大的叶子绿得发油。
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条棉麻的裙子,看到两个人进来就热情地迎上来,嗓门比一般人大半圈,口音带着云南当地独有的特色:“来了来了!两间房收拾好了,右手边挨着的,推开窗能看到院子。”
江寻点头道谢,余光瞥见顾行舟站在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木质的床架,床单是白色的,被子上搭着一条靛蓝色的扎染布,窗户对着院子,竹风铃在窗外轻轻晃。
江寻把飞行箱放倒之后坐在床沿上歇了两分钟,窗外的阳光透过芭蕉叶的缝隙落在地板上,晃成一片碎碎的光斑。
有人敲门。
他拉开,顾行舟站在门口,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子推到小臂中间。“老板娘说晚饭在院子里吃,六点半。”
“好。”
六点半的时候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老板娘端着一口大砂锅从厨房里出来,锅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菌菇香气涌出来,混着鸡汤的鲜味和一点点药材的苦香。桌子上还摆了几碟凉菜,一钵米饭,两副碗筷。
“我们自己家上山采的菌子,新鲜得很,外面吃不到这种味道的噻。”
老板娘把砂锅放在桌上,搓了搓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个人,“快尝尝快尝尝,我炖了一下午。”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
汤色清亮微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各种形状的菌子在里面沉沉浮浮,有的伞盖完整,有的切成了片,边缘卷着。
他拿勺子舀了一碗,汤入口的瞬间鲜味在舌尖上炸开,烫得他吸了一口气,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老板娘在旁边坐下,端着自己的碗,脸上挂着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那是,我采的菌子,全云南最好的。你们大城市来的肯定没吃过这种。”
顾行舟坐在江寻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汤,但他喝得很慢。
第一口下去之后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菌子片,然后继续慢慢地喝。
江寻没注意到那个停顿,因为他正被砂锅里的各种菌子吸引。
他夹了一片伞盖完整的菌子放进嘴里,口感滑嫩,带着一点脆,嚼的时候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气往鼻腔里冲。
他又夹了一片切得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的菌子,入口的时候舌尖上先是一阵鲜,然后有一点点涩,像是没完全熟透的那种涩。
老板娘在旁边跟顾行舟搭话:“你们那里来的?”
“成都”
“成都啊”老板娘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碗里夹菌子,吃得很豪迈,“我去年去过一次,火锅辣死了,不如我们山上采的菌子实在。”
江寻在旁边听着,又夹了一筷子砂锅里的东西——这次是一片灰色的菌子,形状有点奇怪,伞面不平整,边缘皱巴巴的。
他嚼了嚼,味道跟别的菌子不太一样,舌头上有一种微麻的触感,像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他没太在意,又喝了两口汤。
顾行舟已经放下筷子了。
他碗里的汤还剩一半,菌子几乎没怎么动。
他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江寻身上,看他一口接一口地喝汤夹菜,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江寻。”顾行舟开口。
“嗯?”江寻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你吃的那个是什么颜色的?”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那半块菌子。“灰色的,怎么了?”
顾行舟偏头看向老板娘。“老板娘,你刚才采的这些菌子,有没有那种吃了会出问题的?”
老板娘正在往碗里捞第三碗汤,听到这话放下勺子,笑起来:“哎呀你放心,我们云南人从小就吃这个,能有什么问题。就是……”她想了想,“有个别的品种,吃了会有点上头,不过没啥大事,一会儿就过去了。”
顾行舟的眉头又动了一下。他看了江寻一眼,江寻正在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什么品种会上头?”顾行舟问。
老板娘摆了摆手。“一种灰皮的,当地人叫'跳舞菇',吃了会有点发热,想说话,想动。但真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江寻把碗放下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