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想把扣子重新扣好，但手有点抖。

顾行舟站在旁边，背靠着栏杆，看着海面。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船尾的浪花被搅成白色的泡沫，拖在船后面拉成一条长长的尾迹。他的衬衫也皱了几处，但看起来比江寻体面得多。

两个人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音乐声从船舱里传出来，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变成一种朦朦胧胧的背景音。

“刚才……”江寻开口，又停住了。

顾行舟偏头看他。

“刚才人太多了我不故意的，那个……”江寻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

顾行舟嗯了一声。他把手里的柠檬水举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三楼甲板人少一点，去上面？”

江寻点了点头。

三楼确实安静。游客大多聚集在中层和底层，这一层只零星坐着几对情侣，各自占据着一张桌子在低声说话。

甲板边缘的栏杆更高一些，风也更大。江寻走到栏杆边往下看，海面黑沉沉地铺开，远处是三亚市区的灯火，金色的光带沿着海岸线蜿蜒，星星点点的建筑灯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

顾行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跟以前一样——左边。江寻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习惯了风被人挡掉一半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订的船票？”江寻终于问出了那个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上周。查云南航班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三亚的行程。”顾行舟说，“想着飞完云南正好到海边，顺便逛逛。”

江寻偏头看他。“所以这趟是你想看，嗯……还是就拉我陪你玩？”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在那人的侧脸上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比平时淡一些：“嗯，算是。”

江寻的心跳从刚才的音乐声里就没完全平复过，这会儿又跳得快了。他攥着栏杆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紧了一下。

“学长。”

“嗯？”

“你每次带我飞，都提前规划好了住哪儿、吃什么、去哪儿逛？”

顾行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距离隔着不到半臂，月光和海上的微光把彼此的轮廓照得清楚。江寻看到顾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的。”

江寻深呼吸了一下。

海风灌进肺里，咸的，凉的。

他感觉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想起昨晚在昆明民宿醒来的那个早晨，老板娘说的那句"抱着人家不肯撒手"，还有顾行舟说他什么都没干的时候那个背对他的背影。

“昨晚在昆明……”江寻又开口了，“我真的什么都没干？”

顾行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看着远处海面上某艘船的灯光，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斟酌措辞。

“你吃菌子出了幻觉，一直说热。”顾行舟的语气很平，“村医说你代谢完就没事了。”

“老板娘说你照顾了我一晚上。”

“嗯。”

“哦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做了什么过分的地方我给你道歉，我不太记得我干什么了，那个蘑菇有点子好吃我就多吃了一点，没想到给你添这么多麻烦”

“我以后会注意的”

江寻等着他说更多，但顾行舟没有。

那个人就站在那儿，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微微鼓起来，衣摆在腰间轻轻拍动。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出很深的轮廓，安静地，像在等江寻自己理解什么。

江寻没有理解，但他感觉到了。就像他感觉到顾行舟每次站的位置，每次递过来的豆浆和咖啡，每次记得的小事。那些东西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感受到。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望着远处的海面。船的引擎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灯火在远处的海岸线上闪烁，像一条金色的项链铺在夜色里。

“三亚这个季节比想象的热。”江寻说。

“嗯。明天白天更热。”

“那你明天白天打算干嘛？”

顾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很浅的弧度又出现了。

“看你”

江寻的耳朵又烫了。他不知道顾行舟说的“看你”是“看你安排”还是“看你这个人”

但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膨胀，像一颗被水泡发的种子，正在以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速度往外钻。

“我想去海边看看。”江寻说。

“那就去海边。”

两个人在三楼的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

风渐渐小了，船开始掉头返航，远处的海岸线一点点靠近，灯光从模糊变成清晰，城市的热闹声隔着海水传过来。

江寻的手肘搭在栏杆上，顾行舟的手肘也搭在栏杆上，两个人的小臂隔了大概两厘米的距离，能感觉到空气里对方散发的那一点点温热。

船靠岸的时候江寻走在顾行舟后面，沿着舷梯往下走。

海风吹过来把顾行舟的衣摆扬了一下，江寻看着那个背影，想起今晚在舞池里被他接住的每一次。那些人挤过来的时候他其实没有那么慌，因为他知道旁边有个人会接住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知道。

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在海滨步道上，棕榈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拖成长长的一道。江寻走着走着打了个哈欠，顾行舟偏头看了他一眼。

“困了？”

“有点。”

“明天没航班，可以睡到自然醒。”

江寻嗯了一声。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酒店的灯光出现在前方，巨大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反射着月光和城市的光晕。走到大堂门口的时候顾行舟帮他推了一下门，侧身让他先进。

江寻从他让出的那道空隙里走进去的时候，肩膀擦过顾行舟的胸口，只有一瞬间。但他感觉到顾行舟在那个瞬间里微微偏了一下头，呼吸擦过他的发顶。

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十七楼的按钮亮着。江寻盯着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心里数着剩下的楼层。到了十七楼叮一声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大半。

顾行舟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一间，江寻的在第二间，挨着的。两个人走到门口站定，各自掏房卡。

江寻把卡插进锁孔里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转过头。

“学长。”

顾行舟也正好转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撞上。

“晚安。”江寻说。

“晚安。”

两道门锁几乎同时咔嗒响了一声。江寻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有马上关上，他站在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顾行舟也正站在自己的门缝里往外看。

两个人的目光又撞上了。

然后顾行舟先笑了。那个笑不大，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眉毛微微抬了抬，像在说“你还不关门”。江寻被他笑了一下，耳朵烫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他嗖地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

门板外面传来顾行舟那边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走廊里归入沉寂。

江寻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扣子还歪着，衣摆还扯在外面。他伸手把那颗扣子解了重新扣好，动作慢吞吞的。

窗外的海面上还有几艘船的灯光在缓缓移动，阳台的门半开着，湿热的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来又落下去。江寻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手撑着栏杆，看着远处夜色里的海平线。

今晚在船上被挤进顾行舟怀里的感觉还在，那个温度，那个人手臂横在他背后的弧度，还有发顶被碰到的那个瞬间。

他把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上，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回到屋里，洗漱，躺到床上。床垫软而厚，陷进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托住了一样。他拿起手机，给顾行舟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饭几点？”

对面回得很快：“你睡醒再说。”

江寻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了胸口。窗外的海浪声隔着阳台门传进来，轻而均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背景音。

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