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顾行舟偏头看他。
“没什么。”江寻又咬了一口,但那个动作比之前慢了。
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顾行舟带他来伦敦这么多次,好像每次都记得他大概什么时间会饿,什么温度会冷,什么路会滑。他记得自己哪一次在候机室看了栗子摊,也记得他随口说过的某句话。
他把薯条咽下去,抬头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人正把空纸包折起来,手指叠了一下纸角又叠了一下,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学长。”
“嗯?”
“你每次都记得这些。”
顾行舟叠纸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把最后那个角压进去,纸包变成一个整齐的方块,被他收进口袋里。
“记得什么?”
江寻没回答。他把自己的纸包也合上,想说“算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没什么”。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江寻从那一眼里读出一点别的东西,但他没敢深想。
两个人把纸包扔了之后继续往前走,走过桥洞,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爬着枯掉的藤蔓植物,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显出细而密的网。
“我们去哪儿?”江寻问。
“前面有个观景台,能看到塔桥。”
巷子走到底之后视野再次打开,塔桥就立在河面上。两座塔楼在夜色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桥面中间有船正从下方通过,桥身分成两半缓缓抬起,船顶的灯光在抬起的桥面之间缓缓移动,像一粒缓慢游走的金色珠子。
江寻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顾行舟也靠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肘隔了不到一寸的距离。
“塔桥什么时候建的我忘了,大概是十九世纪末。”顾行舟说。
江寻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来都要查这些资料吗?”
“飞之前偶尔看看。”
“所以你带人逛伦敦的时候都这样,提前查好介绍词?”
顾行舟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没带别人逛过。”
江寻的手肘在栏杆上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幅度有多大。
他把目光重新放回河面上,塔桥的分体桥面正在缓缓放下,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远处有一艘船的汽笛响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江寻没再接话,顾行舟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塔桥重新合拢。桥面上的车流恢复了,红色的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流动的线,被河水的倒影拉长了一倍。
“回吧。”顾行舟终于说。
往回走的路上江寻的话比平时少。他脑子里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转——“我没带别人逛过”。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还是别的意思?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他注意到顾行舟说这句话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点,尾音降得没有平时那么干脆。
到了酒店,走廊里,两个人站在511和512门口。
江寻掏房卡的时候手指在口袋角上蹭了一下才摸出来,顾行舟的卡已经插进锁里了,但他没急着转。
“明天早上九点,塔桥那个方向有一个市场,去不去?”
江寻点了一下头。“去。”
“那早上见。”
“晚安学长。”
“晚安。”
“我爱你顾行舟”——这个念头突然间出现在江寻的脑袋里,但他表现的很平静,因为他知道爱意这种东西最不可控。
江寻进了房间之后没有马上开灯。
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靠着门板,听着隔壁传来门锁转动的咔嗒声,然后是更模糊的脚步声。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上面还留着炸鱼薯条的一点咸味。
他开了灯,把飞行箱打开,翻出一个笔记本。
他很少记东西,但这个本子是上次飞慕尼黑的时候在机场顺手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一个字没写。
他翻到第一页,拿着笔犹豫了一下,最后写了一行字——“伦敦,塔桥,他站在我左边,说没带别人来过。”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啪一声把本子合上了,塞回行李箱最底下那层。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刷牙,脑子里还在转“没带别人逛过”那六个字。
吐掉牙膏沫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嘴巴周围一圈白沫,头发乱着。
“行了。”他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把水龙头拧开,把脸埋进热水里。
“别想那么多,江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