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挪开手。顾行舟也没有。
第二天回程之前,慕尼黑下了一场小雪。江寻从酒店窗户往外看,机场的跑道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除雪车正在来回作业。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有人敲他的门。
他拉开门,顾行舟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个面包店的纸袋。
“买了两个碱水结,路上吃。”
江寻接过来,纸袋还是温的,透过纸层能闻到面粉被烤过的焦香味。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扭成结状的深棕色面包,形状朴实,捏在手里稍微有点硬,掰开之后里面却是软的,咸香的味道慢慢散出来。
“谢谢学长。”他说。
顾行舟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那边走。
江寻跟上去,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江寻手里那个面包袋子的塑料袋窸窣响了一下,他低头调整了一下拿法。顾行舟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又移开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俩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顾行舟侧身进去,江寻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站在电梯的角落,肩膀挨得很近。电梯下行的时候缆绳发出轻微的低吟,江寻感觉到顾行舟的肩膀没有往旁边让。
他也没有。
回到上海之后只歇了一晚,周二的班表上又排着跟顾行舟飞伦敦。那趟航班落地希斯罗之后,顾行舟说不如去泰晤士河边走走。江寻当时正在想着订外卖还是到外面吃,听他这么一说,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希斯罗到市区的路上顾行舟一直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谁确认什么预订。
江寻坐在旁边假装看窗外,英国冬天的街景大片大片的灰调子,路灯亮得早,还没到四点钟就全开了。
他耳朵里听着顾行舟跟那边说“you are right.For two positions by the window.”(翻译:对,要靠窗两个位置)
江寻心里大概猜到了是餐厅。
果然,顾行舟带他去了一间河岸边的馆子,窗子正对着泰晤士河和远处的伦敦眼。
暮色从河面升起来,对岸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河水被染成暗金色的绸缎。
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河面出神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顾行舟正在给他倒水,壶口的热气让顾行舟的手指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你在伦敦待过多久?”江寻问。
“断断续续加起来大概两三个月吧”顾行舟把水壶放下,“转国际之前也会来这处地方,转国际之后工作之余也会在这里没事呆一呆”
“那你肯定熟。”
“还行,”顾行舟顿了一下“有些地方没去过。比如那——”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河对岸某个方向,“那个市场,说是卖二手书和旧唱片的地方,一直说去一直没去成。”
江寻顺着他的目光往河对岸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暗沉沉的建筑轮廓。他收回视线,“那我们明天去?”
顾行舟看着他,好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的意外。“行。”
第二天中午他们去的是诺丁山那边一个周末市集,虽然那天也不是周末,但巷子里还是零零散散摆着几个旧书摊。
顾行舟走到一个摊位前面蹲下来翻一本封面已经磨白的摄影集,翻了两页,转头递到江寻面前。
“你看看这个。”
江寻接过来,是一本航空摄影集,封面上印着一架老式螺旋桨飞机的侧影,机翼上落着黄昏的光。
他站在巷子里低头翻了几页,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掌压住,一页一页慢慢看。
顾行舟就站在旁边等他,不催也不走,偶尔跟摊主用英语搭两句话。
最后江寻把书合上,看了一眼封底的标价,脑袋空白了一瞬,他不懂这本书值不值这个价,还在折合人民币合不合适的时候顾行舟已经付了钱,从摊主手里接过纸袋递到他手上。
“就当是新年礼物。”顾行舟说。
江寻拎着那个纸袋站在巷子里,旁边摊位上有个摊主在调收音机,有一阵爵士乐从喇叭里飘出来,声音沙沙的。
他的指腹按在纸袋的棱角上,按了一会儿才说出口“No, f**k. What should I give you after the New Year”(翻译:不是吧,我去,新年都过去了,还送礼物?)
“那就当普通的礼物。”顾行舟说着,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步子不大,像是料定他会跟上来。
江寻跟上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从伦敦回来那天夜里,江寻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英国那个旧书摊买的摄影集,慕尼黑面包店里顾行舟顺手捎的那两个碱水结他没舍得吃完,还剩半个在纸袋里放着,已经有点干硬了。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摄影集的封面,又放下了。
照片没有发给任何人。
后来他又翻了一下排班表,下周跟顾行舟一起飞的日子又占了三趟。
他盯着那个表格看了一会儿,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去浴室刷牙了。
热水冲下来的那个瞬间他闭着眼站着,蒸腾的水汽让呼吸变得缓慢而湿润。
他没有在想任何具体的事情,只觉得忙完一周回到这个小小的浴室里,水流过肩膀和后背的时候,那种终于松弛下来的感觉里,有一半是因为明天还能看见顾行舟。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镜中人眉骨高挺,眼尾微挑,鼻梁如削,下颌线条凌厉得恰到好处,可江寻只盯着左眼比右眼高了半毫米,颧骨在侧光下太过突兀。
他凑近镜面,指尖按压眼下隐约的青灰,想起别人毫无瑕疵的肌肤,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皮肤却毛孔粗大,不白皙也不细腻。
他却觉得每道阴影都在放大缺陷,丑得惊心,让他不敢再对视,手指却死死抠住台面,怎么也移不开眼。
他想起来自己家境普通,长相也不算出众,顾行舟也不知道喜不喜欢他,会不会觉得不仅内在看着没什么出众的地方,这个外貌也不太行……
“哎,江寻江寻啊江寻,你长的真难看……都不能长的再帅一点。”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
他嘟着一点嘴咕咕噜噜地说着,声音也被水声盖住,模糊得听不清。
他关了水,毛巾搭在脖子上,又叹了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行舟的消息:“后天早班,我六点二十在停车场等你,别迟到。”
江寻站在床边看着那行字,毛巾还在往下滴水,落到地板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回了一个“好”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辛苦了。晚安,学长。”
发送键按下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灯关了,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窗外的夜色沉而安静,远处有飞机降落时的引擎声贴着屋顶低低掠过去,然后又归于寂静。
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留着一点点弧度。
他拿起手机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
江中寻找:在不在?
超级飞越:在啊怎么了
江中寻找:我问你一个问题
超级飞越:你说
江中寻找:我是不是长的很丑啊,我想整容,学长会不会不喜欢我的样子
超级飞越:握草,兄弟你在说什么?
江中寻找:我觉得自己长的丑,是不是只要再帅一点,学长就能再多看我几眼
超级飞越:?
超级飞越: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长的丑?
超级飞越:这还丑?
江中寻找:一直很丑啊,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不好看
超级飞越:滚吧大帅逼,凡尔赛什么?
超级飞越:你不知道吧,咱们俩大一的时候,你微信被问爆了你知道吗?!
超级飞越:我并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但是我看你特别特别喜欢顾行舟,我一句话都没和你讲。
超级飞越:我并不明白你这种人到底是怎么了?
江中寻找:?
超级飞越:睡觉吧,不用整容,给别人让点活路吧
超级飞越:我不知道您到底是怎么了?我已力竭
超级飞越:[动画表情:翻白眼]
江寻看对话框里的没什么再动的了,心里在想“算了先这样,等以后再整容吧,大概再帅一点,学长就会多喜欢我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