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江寻的排班表排得比他预想的要紧一些。
周一飞伦敦,周三从伦敦折返,周五又得飞慕尼黑。
机长的排班怎么还是那样,顾行舟的名字在表格上出现了三次,剩下两天分别是另外两个机长带着飞短途国内线。
周三那天落地浦东的时候,江寻感觉自己眼皮子底下全是灰蓝色的云层残影,脚踩在地上还不太踏实。
顾行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拖着飞行箱穿过廊桥,步子都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那种倦懒。
“明天什么班?”顾行舟偏头问他。
“还是一样来回,后天跟你去慕尼黑。”
顾行舟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两个人走到机组车那边的时候,江寻看见顾行舟弯腰把飞行箱往车舱里塞,动作慢了一拍。
他在旁边看着,想伸手帮他递一下,手伸出去一半又缩回来了。
旁边有机组的同事在聊天,他不想显得太刻意,毕竟他自己和顾行舟没什么关系。
那天聚餐周念捅破了他不肯走的事……
一时间让江寻心里很窘迫,很不安。幸好这周还是国际航班到处飞,就是不在国内,从未觉得飞国际这么有用。
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手机,想了想,给顾行舟发了条消息。
“学长,明天白天你要飞哪里?”
过了大概五分钟,顾行舟回他:“早点休息吧,克服一下倒时差。”
行吧……
江寻盯着那一句话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去洗澡了。
周五早上去慕尼黑的航班是十点四十起飞,两个人早早就醒了。
准备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灯管发着白刺刺的光,空调的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干燥的暖气味道。
江寻翻了几页资料之后发现自己的眼神开始往旁边飘。
顾行舟坐在那儿,长腿伸着,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咖啡杯搁在膝盖上,杯口飘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江寻把自己的目光收回来,清了清嗓子,把资料翻得响了一点。
顾行舟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飞行全程七个多小时,江寻在后半段巡航的时候坐在右座上盯着仪表盘,云层下面已经是欧洲大陆的地貌了。
落地慕尼黑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天灰蒙蒙的,机场外面的风灌进廊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而干的味儿。
江寻把夹克拉链拉到顶,跟在顾行舟身后往外走。他们要在慕尼黑过夜,第二天下午才有回程的航班。
酒店是机场附近的那家,房间挨着,中间隔了一道墙。江寻进了房间把飞行箱放倒,坐在床沿上歇了几分钟,又站起来去敲了顾行舟的门。
“出去逛逛?”顾行舟开门的时候已经换了外套,看起来像早就等着他过来了。
江寻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猜的。”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慕尼黑的街上已经亮起路灯了。
十二月末的白天短,不到五点天就黑透了,空气里弥漫着烤香肠和面包的味道。
顾行舟带他往老城方向走,穿过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个推车卖烤栗子的老头。
顾行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江寻一眼。江寻正伸着脖子看那辆推车,鼻子微微吸了吸气,闻那股甜暖的栗子香气。
“等等。”顾行舟走过去,跟那个老头说了几句话,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江寻接过来的时候纸袋还是烫的,栗子的温热隔着纸层传到他手心里。他低头剥了一颗,栗子肉金黄绵软,含在嘴里甜得恰到好处。
“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江寻边走边剥第二颗,声音有点含糊。
“上次在浦东机场候机室你就盯着人家的栗子摊看”顾行舟走在他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当时没来得及买。”
江寻嘴里含着栗子,耳朵尖热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候机室看过什么,顾行舟倒是记得。
他们在老城广场转了一圈。
广场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灯串绕着树干缠了好几圈,在夜色里亮得很热闹。
两个人走到走着看到路边口有一家卖热酒的摊贩。
顾行舟想到了什么就要了一杯酒“我记着你酒精过敏,我尝一杯就好。”
江寻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回答道“可以啊。”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站定,顾行舟站在江寻旁边,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那杯酒,眼睛也望着广场那头。
江寻没看他,但他知道顾行舟的站位很奇怪——挡在风口那边。
那个位置,风灌过来的时候先经过顾行舟,再到江寻这边。江寻感觉到的那股风已经是被缓冲过的,余温还在。
“学长”
“嗯?”
顾行舟偏过头来看江寻
“这酒好喝吗?”
“什么?”
“这酒好喝吗?”
顾行舟有点意外他为什么会问这个,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砸吧砸吧了嘴好像真的回过头来仔细品尝了品尝这个酒的味道。
“哦,有点苦有点涩,但是因为是热的就……”
江寻挑了一下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
“更苦……更涩。”
江寻听到这儿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
“哈哈哈”
然后他突然间好像听到了什么特别特别好笑的笑话就笑开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直到他笑的有点隔膜疼就停了下来,深呼吸了一下。
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看顾行舟。
顾行舟本来正端着自己那杯酒,目光落在远处圣诞树顶那颗一闪一闪的星星上,听到江寻笑得停不下来,才慢慢转过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眉毛微微朝眉心靠了靠。
江寻笑到岔气、弯腰捂着肚子的时候,顾行舟把杯子换到左手,右手在他后背悬了半秒,像在犹豫要不要拍上去,最终放回了膝盖上。
“……笑什么?”顾行舟终于问,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没搞清楚状况的谨慎。
江寻直起身来,再次深呼吸了一口,他的眼角还有点湿,手背蹭了一下下眼眶,转头对上了顾行舟那张写满“你怎么了”的脸。
“没事”江寻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笑后残留的沙哑,“我就是……突然想到。”
顾行舟眉头又动了一下,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这么多年你自己一个人飞国际,你好像很了解各个国家,是经常自己到处看吗?一想到你第一次来国外的时候应该和我一样吃不惯这里的吃的,喝不惯这里的喝的,微微皱着眉吐槽不好吃我就想笑。”
“感觉蛮可爱的。”这一句话江寻没有说出来,而是藏在了心里。
他讲完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了。他转过头看了看顾行舟,顾行舟的眉毛已经松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快要成形的弧度,像是对这个答案意外地受用。
“就这个?”顾行舟问。
“就这个。”江寻点头。
顾行舟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着广场那边,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酒,没再说话。但那口酒咽下去之后,他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没有完全消失。
江寻也没再解释,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慕尼黑十二月的夜风里,看圣诞树上的灯一下一下地闪。
过了大概十来秒,江寻感觉到自己的左手小指外侧碰到了一个温热的硬物——是顾行舟的杯壁,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靠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