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顾行舟把菜单翻了几页,“我给你点吧,你生病了我怕你乱点。”
江寻从窗边退回来,在顾行舟对面坐下,椅子沉甸甸的实木质地,坐垫软硬适中,手搭在扶手上能摸到光滑的木纹。“随意,不是你想吃吗,你点吧。”
顾行舟点了点头,把菜单合上,对旁边候着的人说了句:“就这些吧。”
那人,刚才门口那个穿灰西装的经理,微微欠了欠身,冲顾行舟鞠了半个躬,语气恭敬得不像是对一个普通客人:“好的先生,您稍等。”
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目光从江寻脸上掠过,停了一瞬。
江寻被那一眼看得有点莫名其妙。那眼神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打量,带着点好奇,好像在琢磨什么。
“?”“他在看什么?”
“怎么了?”顾行舟在对面问。
江寻收回视线:“没事。”
“他们家菜很好吃,一会儿就上来了。”顾行舟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江寻倒了一杯推过去,“喝点热的。”
江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一截。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转头又去看那扇落地窗,窗外的北京城静默地亮着,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
菜上得很快。
第一道端上来的时候江寻就愣住了,白瓷盘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砂锅,盖子掀开之后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里面是金黄色的汤汁,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底下沉着一块块连皮的鸡肉,汤汁浓稠得能在勺子上挂住。
江寻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他眼睛亮了一下。
鸡肉嫩得不像话,牙齿刚碰到就化开了,肉汁和汤汁混在一起,鲜得他舌尖发麻。他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忍不住抬头问:“学长,这个鸡怎么做的?这么嫩,怎么这么好吃?”
顾行舟正夹了一筷青菜,闻言面不改色:“食材都很普通,北京当地土鸡,做法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炖的时间长一点。”
江寻信了,又喝了一口汤,汤鲜得他想舔碗。
第二道菜端上来是一盘清蒸鱼,鱼身上铺着细密的葱丝和姜丝,浇了滚油,端上来的时候滋滋响着。江寻夹了一筷子鱼肉,白嫩嫩的一片,蘸了蘸盘底的酱油汁,入口即化。
“这个鱼呢?”江寻问,“是什么鱼?”
顾行舟看了一眼盘子,语气淡淡的:“草鱼,菜市场买的。”
江寻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
草鱼怎么做的能做成这样?
第三道是凉菜,薄如蝉翼的白肉片码得整整齐齐,中间夹着一片黄瓜,淋了红油蒜泥,看着就开胃。江寻吃了一口,辣味和香味在嘴里炸开,他吸了一下鼻子,又问:“这个多少钱?”
顾行舟头也没抬:“七十。”
“一盘菜七十?”江寻筷子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圆了。
顾行舟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静,语气跟聊天气似的:“还可以,北京都这个价,你去哪家都差不多。”
江寻想了想,北京嘛,首都,物价高一点好像也合理。他又夹了一片白肉,含含糊糊地“哦”了一声。
后面的几道菜江寻又问了几次——一道红烧肘子他说“这个肉炖得好烂啊”,顾行舟说“高压锅压的,家家都会”
一碗蟹粉豆腐他说“这个豆腐好嫩啊”,顾行舟说“嫩豆腐嘛,超市两块一盒”“很简单的,你要喜欢下次我给你做”
最后一碗甜品是杏仁露,江寻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杏仁的香气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又问了一次“这个呢”,顾行舟说“杏仁露你又不是没喝过,超市买的冲的。”
江寻看着碗里那层细密的奶皮,又看了看碗边点缀的那一小撮金箔碎末,沉默了两秒,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超市冲的杏仁露……有金箔?
但他没问出口。
吃完饭顾行舟起身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把外套穿上,对江寻说:“走吧。”
江寻站起来跟他往外走,穿过走廊的时候又经过那个穿灰西装的经理,那人站在走廊尽头恭恭敬敬地朝他们点了点头。
顾行舟脚步没停,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回应,步子迈得不大,江寻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扇朱红木门。
胡同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身很长,漆面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幽暗的光。车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男人,看到顾行舟出来拉开了后座的门。
顾行舟侧了侧身,让江寻先上。
江寻弯腰钻进车里,皮革座椅的触感又软又滑,车厢里空间宽敞得过分,腿可以完全伸直。他靠进座椅里,暖风从出风口送出来,裹住他被夜风吹凉的胳膊。
顾行舟从另一侧上了车,关上车门,对前面说了句“回酒店”。车子稳稳地启动,拐出胡同汇入主路,窗外的北京夜色再一次从两旁滑过。
江寻靠在座椅里,吃饱了,暖风一吹,困意就泛上来了。他眼皮慢慢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没撑住,歪向了一侧。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脑袋被一只手轻轻托住,往旁边拨了拨,最后靠到了一个温热的肩膀上。
车子平稳地驶过北京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