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把手机支在料理台靠墙的位置，屏幕朝上，AI的回复一行一行弹出来。他一边看一边动手，先把那块肉从包装里拆出来，放在案板上又端详了一遍。

纹理确实漂亮，脂肪分布得特别均匀，像冬天树枝上那种细细的霜花。他按AI说的，先放在室温下回温，然后撒了点盐和黑胡椒，用手轻轻按进肉里。

三文鱼他决定不做刺身了，稳妥起见，两面煎一下。那袋黑色干货他又闻了闻，觉得像某种野生菌，索性用温水泡上，打算拿来做个配菜。

厨房里渐渐有了动静。锅铲碰到锅沿的声音，油在热锅里细微的滋啦声，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江寻做起饭来倒是很顺畅，刀工利落，火候也拿捏得不错，完全不像刚才面对食材时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一边煎牛排一边煎三文鱼，两个锅同时开着，还有一个小锅在熬菌菇汤。薄荷叶洗干净了放在案板边上，绿油油的一小堆，等牛排快出锅的时候扔进去，和肉一起翻两下就盛出来。

摆盘的时候他稍微用了点心思。牛排切成厚条，摆成一排，上面撒了点海盐，旁边堆了一小撮芝麻菜和煎过的小番茄。三文鱼摆在另一个盘子里，皮煎得焦脆，鱼肉还是嫩的，粉橘色一层一层。菌菇汤过滤了一下，倒进两只白色的碗里，汤色清亮，带着一点淡淡的褐色。

他把两盘菜和两碗汤端到餐桌上的时候，顾行舟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

江寻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敲了敲门。

“学长，吃饭了。”

门很快就开了。顾行舟换了身衣服，黑色的家居服，头发好像刚洗过，半干不干地垂在额前，不像之前那样全梳上去，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

他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江寻，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了。

江寻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在餐桌两边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头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的盘子上，食物的颜色显得很饱满。

江寻拿起筷子，但没急着吃。他看着顾行舟拿起了叉子，叉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看不出喜怒的平静。

江寻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学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说得挺认真的，“你尝尝我做的饭合不合你的胃口，哪里不满意和我说，我下次改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是真的在问，不是在客气。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紧张，像是在等一个分数。

顾行舟把嘴里那口牛排咽下去，抬起眼睛看他。

那个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江寻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注视，而是太专注了，好像顾行舟在那一瞬间看了他眼睛里的什么东西，看得有点深。

江寻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不是自己说错话了？还是这个话听起来太像把自己摆在一个什么位置上？借住就是借住，搞得好像要长住一样，说什么“下次改进”，人家会不会觉得你越界了？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叉子，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哦我不是有别的意思，我借住一段时间就走，绝不麻烦你。”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太急了，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抬眼去看顾行舟的表情，想从那张脸上读出一点什么信息。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顾行舟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

很快，就一瞬，像灯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不是意外，也不是意料之中。像是什么情绪刚冒了个头就被压下去了，快到没来得及辨认。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就听到顾行舟开口了。

“先吃饭。”

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低音，但和之前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江寻说不上来，可能就是多了那么一点点温度。

“以后的事以后说。”

江寻点了点头，拿起叉子，低下头开始吃饭。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很轻，偶尔有碗端起来又放下的声响。厨房的抽油烟机关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能听到客厅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顾行舟吃了大半块牛排之后，忽然开口了。

“你家里没有男性长辈是什么意思？”

江寻正在喝汤，听到这个问题，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他把勺子放回碗边，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看着顾行舟，语气很平，但说出来的内容让顾行舟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我……我没有爸爸，”江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觉得是什么需要遮掩的事，“身边只有妈妈，我是妈妈拉扯大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身边确实没有什么男性长辈，什么舅舅啊，叔叔啊，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奶奶姥姥这一类，除了妈妈什么长辈都没有。”

他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在说“就是这样的，没什么大不了”。

顾行舟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很短暂，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就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追问。

江寻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继续吃饭，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江寻低头喝汤的时候，听到顾行舟那边传来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很轻，节奏不紧不慢的。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忽然又开口了。

“这个牛排煎的比我好吃，”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很平，但内容不像是在客气，“你怎么做的？”

江寻抬起头，愣了一下。

“比我好吃”这四个字从顾行舟嘴里说出来，他总觉得不太真实。这个人的厨房里冰箱里全是那种他不认识的食材，做的饭能不好吃吗？

但他没问。他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回答。

“我上网看的，网上黔西那边的做法，”他说，比划了一下，“这种本身就油多的牛排，加上薄荷会清爽很多。我两个一起煎的，薄荷和切条牛排一起下锅，然后来回翻动，后续将薄荷挑出来，会好吃很多的。”

顾行舟又点了点头，低头又叉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认可，又像是在记住这个做法。

江寻看着他吃的那个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没怎么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学长如果喜欢，我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做。”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