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在许什么长期的承诺。他刚说完“借住一段时间就走”，转头就说“以后可以经常给你做”，这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但顾行舟没提这茬。

“嗯，好。”

就两个字，语气和答应明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也就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吃着吃着，顾行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走就到入户花园那里，从高处的柜子里拿下来了一个盒子，从盒子中拿出来一个全新的门禁卡，拿出后他把东西归回原位。

“拿着”江寻在抬头时就看到了顾行舟递来了一个蓝色的门禁卡。

“密码不用我再重复吧”顾行舟问。

江寻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已经记住了，谢谢学长。”

江寻将门禁卡好好放进自己的裤兜里。

吃完饭的时候快九点了。顾行舟说他来洗碗，江寻也没争，点了点头，把餐桌上收拾了一下，碗碟摞好端进厨房。顾行舟跟进来，卷起袖子站在水槽前面，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江寻站在旁边看了一秒，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看，像什么居家过日子的场景。他移开目光，转身出去了。

他想起自己还攒了一堆换下来的衣服。

制服今天飞了一天，衬衫领口有点汗渍，裤子膝盖那块也有点皱了。他从背包里把那套制服拿出来，又去客房把自己这两天穿的几件衣服收了一下，抱成一团往走廊尽头的洗衣间走。

洗衣间不大，洗衣机是那种嵌入式的，面板上全是触摸按钮。他研究了一下，选了个混合洗的模式，把衣服分类看了看。制服衬衫是白色的，和深色的裤子不能混在一起洗，他又分了两批。

第一批洗的是衬衫和几件浅色的衣服，倒了些洗衣液，按了启动键。洗衣机开始进水，声音不大，嗡嗡的。

第二批他放的是深色的，裤子和一件深灰色的T恤。他看了一眼那件T恤的材质，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标签上写的什么面料他没仔细看，觉得既然是深色的就一起扔进去了。

洗衣机转了大概四十分钟，嘀了一声。

江寻把衣服拿出来，抖开准备晾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那件深灰色的T恤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白色痕迹，不是脏的，是掉色了，也可能是被其他衣服染的，又或者是他用了漂白功能的洗衣液？但他记得自己明明用的是普通的洗衣液。衣服的面料上也起了细微的毛球，摸上去糙糙的，和之前柔软的手感完全不一样了。

他把衣服举到灯光下看了又看，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这是顾行舟的衣服。

他是在洗衣间那个脏衣篓里拿的，他以为是要洗的，就顺手一起洗了。但不管怎么说，他把人家的衣服洗坏了。

江寻手里攥着那件T恤，站在阳台的晾衣架前面，脸上的表情很难看。像是自己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

他拿着那件衣服走到客厅，顾行舟正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怎么喝。

“学长，”江寻站在沙发旁边，声音有点低。

顾行舟抬起头。

江寻把那件T恤展开给他看，指着那些白色的痕迹和起了毛球的表面，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责。

“我洗衣服的时候没注意看材质，把这个洗坏了。对不起，我应该先问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顾行舟的眼睛，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手指捏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顾行舟看了一眼那件衣服，又看了一眼江寻的表情。

“没事”他说。语气轻得像在安抚什么，声音比平时说话快了一点，“坏了就坏了吧，再买一件，怪我没提前和你说。”

他从沙发上微微坐直了一些，看着江寻。

“你怎么还帮我洗衣服，不用帮我洗，”他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认真交代一件事，“你来我家住不用什么都做，我的衣服你放着就好，我洗就行。”

江寻点了点头，把那件衣服折了一下搭在自己手臂上。

“我知道了学长，给你添麻烦了。”

顾行舟看着他，脸上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没有责怪，没有不高兴，甚至没有那种“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的大度，就是真的完全不在意这件事。好像那件T恤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坏了就坏了，根本不值得拿出来说。

他看了江寻一眼，然后就把目光收回到了手机上，好像这件事就翻篇了，不需要再提。

江寻在原地站了两秒钟，拿着那件洗坏的衣服回了洗衣间，把它单独挂在了阳台的角落里。其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撑好，挂上衣架，排成一排。衬衫他用手指把领口的褶皱抹平了，仔仔细细地弄。

晾完衣服他从洗衣间出来，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顾行舟还坐在沙发上。但手机已经放在一边了，面前摊着一张纸，不大，折了两折，打开铺在茶几上。他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旁边还放着一个iPad，屏幕上是一些密密麻麻的航路图。

江寻走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

那是航路图，顾行舟在用笔画一些标注，可能是在研究明天的航线。他画线的样子很专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怕吵到别人。

江寻站在走廊口，没有走过去打扰。他看了一会儿那个侧脸——灯光打在顾行舟的鼻梁上，在另一侧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

“早点休息。”

顾行舟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他看了江寻一眼，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江寻转身回了客房。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行舟又低下头去继续看那张航路图了，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

客厅那边偶尔传来一页纸翻动的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顾行舟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东西收好，iPad和那几页纸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他端起那杯几乎没怎么喝的水，走向厨房，路过洗衣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阳台上挂着一排衣服，白衬衫在夜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他站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把水杯放进厨房的水槽里。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走廊的灯，最后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和每次一样，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