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去之后他抬起头,发现林越正用一种慈祥的、欣慰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感动的表情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你别那样看我。”江寻说。
“我就是觉得,”林越说,“我们江寻长大了。”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说真的,”林越收起那种夸张的表情,声音低下来,变得正经了很多,“你今天运气挺好的。”
江寻没接话,手机震了一下。
Z:“不会。我一个人住。”
不会。我一个人住。
江寻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他需要冷静一下。
林越识趣地没有凑过来看,转过身去继续收拾他的东西,但嘴里没闲着。
“他是不是说来接你?”林越问。
“还没说。”
“那他会说的,”林越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预测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你等着吧,他肯定说。”
江寻没理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放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柜子上那些搬上去的东西暂时不用管,明天白天再来处理。地板上那几个接水的盆和桶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水已经快满了,他走过去把最满的那个盆端起来,走到卫生间倒掉,又放回原位。
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三遍,处理了三个盆。
手机又震了。
他走过去拿起来,点开。
Z:“你住在哪个小区?我去接你吧。”
Z:“大概二十分钟。”
Z:“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
三条消息几乎连着发出来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打字,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只是一条一条地按了发送。
江寻盯着屏幕,嘴角终于出现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需要控制的、发自内心的笑意。那个笑意很浅,浅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都不一定能看出来,但它确实存在,像冬天里的一小簇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但还亮着。
他打了两个字。
“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谢谢学长。”
发完这五个字,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过身看着林越。
“他来接我,”江寻说,“大概二十分钟到。”
林越正在把他的洗漱用品往一个塑料袋里装,听到这句话之后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腰,看着江寻,脸上那个“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回来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起哄,只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林越说,“看来他是真担心你。”
江寻没接这个话茬。
“我等你把这处理了再走吧。”江寻说。他说的是实话,林越一个人在这里,地上的水还在渗,万一维修的人走了之后又出什么问题,留林越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越摆了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没事没事,你先去吧,”林越说,“这边我可以处理,就这点小事,我一个人够了。”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林越强调了一遍,“你去吧,别让人家等着。你在这儿杵着也是占地方,两个人都转不开身。”
江寻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渍和那些盆盆罐罐,想了想,林越说得对,他留下来除了帮忙倒水之外也做不了太多别的事情,而倒水这种事林越一个人完全可以应付。
“那好吧,”江寻说,“有事给我发消息。”
“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林越推着他的后背把他往门口推,“你快去吧,别磨蹭了,让人家等久了不好。对了,你去那边……好好把握啊,哈哈哈。”
林越最后那个“哈哈哈”笑得意味深长,笑完之后自己先乐了,乐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江寻点了点头,拎起背包和那个装洗漱用品的袋子,走到门口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天花板上的水还在滴,盆里的水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的涟漪,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腥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灯光照在灰色的水泥台阶上,把每一个棱角都照得很清楚。他下了楼,走到楼道门口,推开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比屋子里凉了很多,带着秋天的萧瑟和远处不知道谁家飘出来的炒菜的香味。
楼门口的桂花树在路灯下面投下一片浓重的影子,有几片叶子泛了黄,在风里微微颤动。
江寻站在单元门口,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从他收到顾行舟最后那条消息到现在,过去了大概七八分钟,也就是说他还要等十几分钟。
他靠在单元门旁边的墙上,把背包带子往肩上拢了拢,然后低下头看手机。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顾行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那句“谢谢学长”,顾行舟没有回复。
不回复也是一种回复。有些话不需要再回,回了反而多余。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路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了门口那一小片地方,能看到外面马路上的车灯偶尔划过,一辆、两辆,过去了又过去。
他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这样反复了大概三四次,终于有一辆车拐进了小区。
那辆车开得不快,车灯是那种冷白色的光,比路灯亮很多,远远地照过来的时候在地面上扫出一片扇形的光区。
车头缓缓地转过来,江寻看到了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很低,线条简洁流畅得不像话,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内敛的光泽。
车标他没看清,也不太认识,但那种气场不需要车标来证明。那辆车从小区门口开进来,经过那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私家车的时候,就像一匹纯血马走进了一群拉着板车的骡子中间,什么都不用说,光是在那儿就赢了。
车在他面前停下了,发动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车灯从远光切到近光的时候有一个细微的声响,然后引擎盖下面的散热风扇发出很低很低的一阵嗡鸣,像是什么野兽在梦里的呼吸。
驾驶座的门开了。
顾行舟从车里出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裤线笔直,脚上是一双浅色的休闲鞋,鞋面干净得不像是踩过路面的样子。
他整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那束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本来就棱角分明的轮廓照得更加立体。他的头发没有像白天那样打理得很整齐,额前有几缕发丝垂下来,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看上去比在机场的时候柔和了很多,不再那么拒人千里,但还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那种需要刻意展示的好看,而是哪怕他随便穿一件什么衣服,随便往哪儿一站,你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这个人不像是真实存在的,更像是从哪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一张照片。
江寻靠在墙上,手里还拎着那个装洗漱用品的袋子,背后的桂花树在他身上投下一片碎碎的影子。他就那么看着顾行舟从车里走下来,看着他关了车门,看着他朝自己这边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
顾行舟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下面交会了一瞬,秋天的晚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不知道什么花的一点残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