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
“严重吗”——三个字,一个问号,看不出任何情绪,看不出任何态度,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拿着手机走到林越跟前,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
“他回了,”江寻说,“他说‘严重吗’。”
林越凑过来看了一眼,眉毛一挑,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我就说吧”的表情。
“你回啊,”林越说,语速快得像在催命,“你就说非常严重,本来就非常严重啊。你再给他拍几张照片,让他看看咱们宿舍现在什么样。”
江寻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很合理。他打开相机,蹲下来给客厅的地板拍了一张,又给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拍了一张,还给那个不断滴水的不锈钢盆拍了张特写。水滴正好落在盆底的一瞬间被他抓拍到了,画面里能看到一滴水在空气中被拉成了一个小小的椭圆形。
他把三张照片发过去,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非常严重。天花板裂了,水一直在漏,整个客厅都泡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住呼吸等了大概十几秒。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之后又消失了,然后又亮起来,又消失。反复了三四次,最后终于有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Z:“你们申请换一个宿舍。”
江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他把手机递给林越看。
林越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复杂神色。
“‘你们申请换一个宿舍’,”林越把这条消息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江寻,“他让你申请换一个宿舍?”
江寻点了点头。
林越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钟,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然后他摇了摇头,把手机还给江寻。
“你就照我说的回,”林越说,“你就说公司安排的宿舍就只有一个位置,一张床,你没地方住。”
江寻接过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明显了?”他问。
“明显什么?”林越一脸无辜,“这不是事实吗?公司确实只给了一间房,两张床,你跟他说一张床也不算骗他吧?那两张床你可以说成是一张上下铺嘛,上下铺也算一张床,只不过是在一起的一张床。”
江寻觉得这个逻辑有点问题,但他懒得拆穿了。他低下头,把那行字打了出去。
“公司安排的宿舍就只有一个位置,一张床,我没地方住。”
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好像有点太直白了,但他来不及想了,因为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很快亮了起来,这一次没有闪来闪去,而是稳定地亮了大概十几秒钟,然后消失了。
然后又是十几秒的沉默。
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消息。
Z:“那你出去定酒店吧。”
林越凑过来看的时候,江寻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
林越看了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
“我天!”林越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让你住酒店?”
江寻没说话,把手机拿回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顾行舟让他住酒店,这算是一种关心吗?大概算吧。但同时也是一种保持距离的方式,把这个层级的帮助限定在一个合理、安全、不会越界的范围里。
住酒店,花钱买一个落脚的地方,问题解决,干净利落,互不相欠。
江寻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看吧,”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人家让我住酒店。”
林越看着江寻的表情,像是读出了什么,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嘴角重新挂上那种不服气的弧度。
“你跟他说,”林越说,“你没钱,住不起酒店。”
江寻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越,”他说,“你这个就太假了。我们两个的收入住不住得起酒店你不知道吗?”
“你就试一下嘛,”林越说,语气软下来,像是在哄小孩,“又不损失什么,最坏的结果就是他继续让你住酒店呗,那你就去住酒店,也没损失。万一呢?你试试。”
江寻看着林越,林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江寻先移开了。
他重新点亮屏幕,解开锁,点进对话框。
“我没钱,”他打字打到这里顿了一下,想了半秒钟,又加了一个字,“我没多少钱,住不起酒店。”
发送。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这哪里是试探,这简直是在耍无赖。他跟顾行舟今天才算正式加个联系方式认识,严格来说连朋友都算不上,他跟人家说这种话,放在正常人眼里大概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过身继续收拾东西。背包已经塞得差不多了,他又检查了一下洗漱包,牙膏、洗面奶、毛巾都齐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去看,又等了一下,让那种紧张的感觉慢慢散掉一点,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有两条消息。
Z:“那你有多少钱?”
Z:“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如果你预算不够的话,我家有空的房间。”
江寻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林越。
林越正在把一件毛衣叠成一个小方块,感觉到江寻的目光之后停下手里的动作,迎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林越问。
江寻把手机递过去。
林越接过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瞪大眼睛,然后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最后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烟花一样炸开了。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林越一连说了四五个“你看”,声音又尖又亮,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又被天花板上滴水的“咚——咚——”声盖过去一半,“我就说吧!我就跟你说吧!”
江寻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那你有多少钱?”这一句的语气不好判断,但后面那句补充说明明显是怕他误会,特意解释了一下。这种解释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如果只是客套,不用解释这么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他是哪个意思?
“我家有空的房间。”这句话看着很简单,但在这个语境里,意思其实一点都不简单。一个刚加上微信不到一天的学弟,跟你说住不起酒店了,你就邀请他去你家住,这放在谁身上都说不过去,除非你本来就希望这个人来。
除非你一直在等一个理由。
江寻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