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舟在他旁边什么都没有说。他没有催促,没有质疑,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他就是稳稳地坐在左座,做他该做的事情,把江寻需要的数据报出来,把江寻没来得及做的操作补上。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默契得不像是只一起飞过一次的人。
周远在外面看着屏幕,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对旁边的□□说了一句:“这个处置思路很清晰。”
外面的观察窗边上,林越两只手撑在玻璃前面的台子上,整个人往前倾,眼睛盯着舱里的画面,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比他自己在里面飞还要紧张。
赵洁站在他旁边,也在看。她看的不只是江寻,她还看了顾行舟。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孙鹏飞和另一个副驾驶也在看,表情比刚才收敛了很多。不管他们对江寻之前的成绩有什么看法,眼下舱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是看得见的——那些故障设置有多难,他们心里都有数,而江寻的处置速度和准确度,他们也都看在眼里。
沈一鸣还是坐在椅子上没有过来。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看着模拟机舱的方向,但那个距离他看不到舱里的具体情况,只能看到舱门关着,外面的灯亮着。
他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绝对算不上好看。
舱内,训练进入了最后一个科目。
周远在耳机里说:“最后一个,精密进近,单发,低能见度,跑道视程三百米。”
三百米。这个数字一出来,江寻就知道周远是认真的了。跑道视程三百米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到了决断高度才能勉强看到跑道的灯光,在这之前你什么都看不见,完全依赖仪表。再加上单发,推力不对称,操纵响应变差,整个进近的难度直接翻倍。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
“收到。”他说。
飞机开始下降。
顾行舟在他旁边报着高度和速度,声音不大,很平静,和他平时说话一样。但今天这个声音在江寻耳朵里多了一种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踏实。好像不管前面是什么天气,旁边有这个人坐着,就没那么慌了。
能见度越来越低,模拟画面里的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雾,什么都看不见。江寻的目光完全集中在仪表上,高度、速度、航向、下降率,每一个参数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手指在油门杆和操纵杆之间来回移动,动作不快但每个调整都很精确。
“一百尺。”顾行舟报了高度。
江寻没说话,目光仍然在仪表上。
“五十尺。”
还是看不见。
“四十。”
“三十。”
“二十。”
就在二十尺的时候,画面里隐隐约约出现了跑道的灯光,那种在雾里透出来的、朦朦胧胧的光点,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远处的灯笼。
江寻没有等到完全看清跑道再动作,他的手已经开始做最后的调整了。油门收了一点,机头轻轻抬了一下,飞机的下沉率减缓了。
然后是主轮接地的声音。
很轻,不是那种重重的砸在地上的声音,是一声很干净的、短促的响动,像是有人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耳机里安静了一秒钟。
周远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说话的时候多了一点温度:“接地载荷1.35G,横向偏差在标准范围之内。所有科目完成,可以关车了。”
江寻听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把手从操纵杆上拿开,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那种自然的反应。
他偏头看了一眼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看他,正在做关车程序,手在操纵台上移动,动作很标准。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寻看到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面前的仪表盘,嘴角也弯了一下。
舱门打开了。
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比舱里亮了很多,江寻眯了一下眼睛才适应过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腿稍微有点软,但走路的姿势还算正常。
从舱里出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越。
林越站在观察窗前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得意,还有一种“你差点把我心脏病搞出来”的后怕。几种情绪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复杂的笑容。
“行了,”林越说,“你现在是我的偶像了,排名比宋辞还高。”
赵洁站在林越旁边,听到这话之后看了林越一眼,那个眼神里面带着一点嫌弃,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看了江寻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孙鹏飞和另一个副驾驶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孙鹏飞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看了江寻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点了个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点了。
周远从观察席走出来,手里拿着江寻的评估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他看着江寻,表情很认真,但那种认真里面带着一种满意。
“所有科目全部通过,”周远说,“处置质量整体评价优秀。最后那个单发低能见度进近,你的决策和操作都没有问题。”
他说完这话之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实话,以你现在的资历,能做到这个水平,不太常见。今天这个成绩没有任何争议,谁有疑问可以来找我。”
这话就是说给在场的人听的。
走廊那头,沈一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把咖啡杯拿在手里,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因为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但他没有走过来,没有看江寻的成绩单,没有说任何话。
他转身往走廊出口的方向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音,那个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挡住了。
沈一鸣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孙鹏飞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然后也转身走了。另一个副驾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走廊里一下子空旷了很多。
江寻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周远递给他的那张评估表,纸的边角有点扎手。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有些看不太清楚,因为他的视线有点模糊,不是要哭,是眼睛突然有点干。
顾行舟从舱里出来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什么动静,就是正常地从舱门里走出来,然后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他没有看江寻,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走廊中间的桌子旁边,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自然得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考核和他没什么关系一样。
但他放下水瓶的时候,偏头看了江寻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就转过头去,把水瓶的盖子拧上了。
林越注意到了这个眼神,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从“为江寻感到高兴”变成了“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他飞快地看了赵洁一眼,赵洁没有注意顾行舟,她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宋辞从窗户边走过来了。他走到顾行舟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宋辞看了顾行舟一眼,顾行舟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那种交流好像已经完成了。
宋辞拿着保温杯走了。
顾行舟站在那里又待了一会儿,把水瓶放在桌子上,然后也走了。他走的方向和沈一鸣不一样,是往洗手间那边去的,步子很轻,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点。
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收回目光。
周远收拾好东西也走了,临走的时候拍了拍江寻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保持”,然后就夹着文件夹离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江寻、林越和赵洁。
赵洁收起手机,看了看手表,似是一会儿还有什么事要干。
林越看着她“赵洁!”
赵洁被他一叫抬起了头来“怎么了”
林越看着有点拘谨有点紧张“今天……谢谢你替我好兄弟说话。”
赵洁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好像帮江寻说话只是她路见不平谁都会帮的样子“本来就是那几个人的错,我看着就烦”想起沈一鸣似乎隔应到了她“我知道他,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我还有会要开先走了。”转过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
“啊,这样啊,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林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的表情从愣神变成了傻笑,那个笑容挂在脸上,看起来不太聪明。
江寻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林越把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收住,嘴角还是往上翘着的:“她和我说话了诶,你没听到吗?”
“说个话而已”江寻说。
林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瞪了江寻一眼:“你是不是刚考完试就飘了?”
江寻没接话,转身往走廊出口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发现林越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林越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在看地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不走?”江寻喊了一声。
林越抬起头,小跑两步跟了上来,肩膀撞了一下江寻的肩膀。
“你今天真的很牛,”林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和平时开玩笑的那种完全不一样,“我不是在哄你,是真的牛。那个单发低能见度,最后二十尺才看到灯光,你那个收油门的时机,你那个带杆的力度,我看着都替你来捏把汗。”
江寻没说话。
“还有你和顾行舟那个配合,”林越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怎么说呢,就是……很奇怪,你们俩也没一起飞过几次,但就是很顺。那种顺不是说程序走得快,是那种——你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也知道你要干什么,中间不需要说。”
江寻听着这话,没有接,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行了,”江寻说,“回去再说。”
两个人从训练中心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比来的时候弱了一些,下午的光线是斜着的,把停车场上那些车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秋天确实是到了。
刚才在舱里,最后那个进近的时候,顾行舟报高度的声音,那个语气,那个节奏,让他觉得特别安心。在飞行里,这种信任感是很奢侈的东西,它不是因为两个人关系好就能有的。
他和顾行舟之间,大概两者都有吧。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