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了大概有三四秒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寻身上。

周远看了江寻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点了下头：“既然你主动提出来，我没有理由不同意。不过提高难度的话，需要重新安排科目和评估标准，这个我得准备一下，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没问题。”江寻说。

周远转身走到旁边的设备间去了，另一个□□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之后走廊里只剩下参加训练的这些人。

气氛有点微妙。沈一鸣站在原地看着江寻，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到走廊另一头的椅子那边坐下了，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扶手上，拿出手机低着头看，一副不想再参与这件事的样子。

孙鹏飞和另外那个副驾驶互相看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各自散了。

赵洁看了江寻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那种审视不是沈一鸣那种质疑，更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那种打量。她看了两秒钟之后点了下头，没说别的，转身往另一边走了。

林越凑到江寻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有。”

“提高难度重新考？”林越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虑一点都没压住，“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吃了什么药了？你知道提高难度是什么意思吗？周远的提高难度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真给你整一个全故障模拟你怎么办？”

“那就不合格呗。”江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说的不是自己一样。

林越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了他好几秒钟，最后挤出一句：“你是真的疯了。”

江寻没再理他，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往外看。外面是训练中心的停车场，停着几辆黑色的车，阳光照在车顶上反着光。远处能看到一小片山，山上的树绿得很深，在午后的光线下像一块深色的绒布。

他在想一件事。

刚才周远说重新安排考核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他得再确认一下，因为这次考核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

模拟机训练是双人制机组，需要一个机长和一个副驾驶配合。如果他要重新考，那给他配右座的那个人是谁？沈一鸣肯定不会再跟他搭了，而且沈一鸣本来就是质疑他的人，让他来配合也不合适。周远自己坐在左座当机长？那倒也不是不行，但□□和学员一起飞和正常的机组配合不太一样，评估出来的结果可能不够客观。

他想了一下，然后朝设备间的方向走过去。

周远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新的评估表和一份打印出来的科目清单。他看到江寻走过来，停下脚步等着。

“周□□，”江寻说，“我想问一下，这次重新考核的配合人选怎么安排？”

周远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江寻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走廊那边扫了一眼。林越站在不远处正和赵洁说着什么，赵洁的表情不太好看，像是在训林越，林越低着头，那个样子像一只被主人骂了的金毛犬。

他想叫林越。

林越和他配合过很多次了，默契是有的，而且林越信得过他，不会在舱里给他制造额外的压力。但问题是——这次提高难度以后的考核，林越只是一个副驾驶，他没有机长资质，让他坐在左座配合一个副驾驶做提高难度的模拟机考核，这从程序上就不太说得过去。

周远大概看出他在想什么了，没等他开口就说了一句：“你打算叫林越？”

江寻顿了一下，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我想叫他，但他不是机长。”

周远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

就在这时候，设备间的门又开了，另一个□□探出头来说了句什么，周远侧过头听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向江寻。

“这样，”周远说，“你来选定配合的人选范围，我来决定最终安排。这个没问题吧？”

江寻点了点头。

“那你觉得，除了林越之外，在场的还有谁你比较能配合得来？”

江寻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是那种不受控制的、自动弹出来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往走廊的那一头移过去。

顾行舟还靠在刚才那个位置，姿势没怎么变过。他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但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整个人看起来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既不好奇，也不关心，就那么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

“顾行舟。”他说。

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什么变化，但周远注意到了。周远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面有一点点意外，但很快就收起来了。

“行，”周远说，“我来安排。”

江寻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到走廊里。

他走到窗户边上站定，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刚才说顾行舟的时候其实没有多想，单纯是因为顾行舟是机长，技术没问题，而且——虽然他不怎么想承认——他和顾行舟在舱里的配合确实很舒服。上次飞那个航班的时候就是这样，两个人说的话不多，但程序走得顺，该有的配合都有，不该有的废话一句都没有。

这种感觉在飞行里是很难得的。

江寻把这个理由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合情合理，然后就把它放下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周远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重新考核的安排确定了，”周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科目清单我重新调整过了，难度比刚才高了一个等级，具体的等进了舱再说。配合人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顾行舟身上。

“行舟，你和江副驾驶一起考核吧，”周远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这里的话你上去最公平公正。”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钟。

江寻看着周远，没什么表情，但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他控制得很好，呼吸没乱，脸上也没什么变化，但那种轻微的加速是实实在在的，像有人在胸腔里轻轻敲了一下鼓。

顾行舟从墙上直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慢，很自然地把手机揣进裤兜里，抬起头看了周远一眼。然后他的目光移动了一下，落在江寻身上。

那个眼神很难形容。不是什么深情款款，也不是什么意味深长，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但江寻被这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因为他发现顾行舟看他的方式和看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内容上的不一样，是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别人多了大概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但江寻注意到了。

顾行舟收回目光，看着周远，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或者不情愿。他就是答应了，简简单单地答应了，好像周远只是让他去倒杯水一样。

江寻听到这个“好”字的时候，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一点点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一点点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在场其他人对这个安排的反应倒是很平静。

沈一鸣坐在椅子上没动，连头都没抬，还是低着头看手机，但江寻注意到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停顿了一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划动。也就停顿了那么不到一秒，然后就恢复正常了。

孙鹏飞和另一个副驾驶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顾行舟在公司里的口碑一直很好，技术没得说，人也从来不搞事情，让他来当这个配合人选，谁都挑不出毛病。

林越站在赵洁旁边，嘴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江寻一眼之后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的表情有点微妙，那种微妙里面夹杂着一点点意外和一点点“原来如此”的意思，但江寻没心思去解读他那个表情。

赵洁倒是看了江寻一眼，又看了顾行舟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很平静地转开了。

宋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窗户边走到了走廊中间，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江寻注意到他看了顾行舟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周远看大家都没什么意见，就把科目清单收起来，做了个手势。

“行，那准备一下，十分钟后进舱。”

江寻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顾行舟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顾行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设备间门口的方向，像是只是在等时间。

江寻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谁都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在低声聊天，林越和赵洁不知道在说什么，赵洁的声音偶尔高一下又低下去。孙鹏飞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楚内容。沈一鸣还是坐在椅子上看手机，那个咖啡杯放在扶手上，咖啡大概已经凉了。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周远从设备间出来，朝他们招了一下手。

江寻迈步往模拟机舱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之后发现顾行舟也在走，两个人步调不一致，但最终会在同一个时间到达同一个地方。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地面上滑行的时候看到另一架飞机也在滑行，两条不同的路线，但都是往同一个跑道方向去的。

模拟机舱的门打开着，里面的灯光还是那种柔和的蓝白色，仪表盘上的显示屏已经在亮了，所有系统都处于待命状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等被人唤醒。

江寻先走进去，坐到右座上。

顾行舟跟在他后面进来，坐到左座上。

两个人坐下来之后的第一件事都是系安全带，然后开始做飞行前准备。这个过程他们做过很多次了，虽然实际上飞的没有那么多，但他清楚的记得和顾行舟之前飞的那几次，非常非常清楚的记得。

江寻的手指在操纵台上移动，顾行舟在旁边做他的那一部分，两个人没有多余的交流，但程序走得非常顺。

周远和另一个□□坐在外面的观察席上，通过屏幕看着舱内的情况。林越他们都站在观察窗外面，隔着玻璃看里面的情形。

耳机里传来周远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江寻看了一眼顾行舟。顾行舟也正好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可以。”顾行舟说。

“可以。”江寻跟着说。

周远说：“好，启动。”

训练开始了。

第一组科目就比刚才难了不少。周远上来就给了一个V1后发动机失效，这是所有故障里面最要命的一种——飞机已经达到了决断速度，不能中断起飞，但一台发动机突然没了推力，你得在单发的情况下把飞机拉起来，然后处理后续的一系列程序。

江寻的反应很快。故障出现的瞬间他的手就已经动了，收油门、控制方向、抬轮，整个动作连贯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顾行舟在旁边做配合，两个人的分工很清晰，谁负责飞谁负责监控，没有重叠也没有遗漏。

飞机离地之后，江寻开始做单发失效后的记忆项目。他的手很稳，操纵杆的每一次调整都很精确，空速保持得很好，航向也没有偏。顾行舟在左座做收轮和后续的故障确认，两个人的节奏完全合拍。

周远在外面看着屏幕，点了下头，但没有说话。

然后是第二个科目。第三个科目。每一个都比刚才的难度高，故障设置得也越来越刁钻。周远像是铁了心要试江寻的底在哪里，在一个科目里连续叠加了三个故障——发动机失效、液压系统故障、发电机故障，三个问题几乎同时出现，整个飞机的状态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江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在训练中皱眉。

但他没有慌。

他快速评估了三个故障的优先级，发动机失效是最要命的，先处理这个；液压系统故障会影响操纵，但还有备份，可以往后放；发电机故障会导致电瓶耗电，有时间限制，但也不是最紧急的。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排序过了一遍，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然后手就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