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回房间睡觉去了,门关得很响,大概是实在撑不住了。
江寻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翻了翻那本手册,但脑子始终没办法完全集中。他看了两三页,发现自己在重复读同一段话,就干脆把书合上扔到了一边。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画面。
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想这些没用。
那个人到底记不记得都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面,逼着自己不去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模糊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江寻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扔回床上,下床去洗了把脸,然后到厨房倒了杯水。
林越的房门还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还在睡。
江寻喝完水,想了想下午该干什么。不用飞,时间一下子就空出来了,反而不太习惯。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那本手册,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最后决定出门走走。
他在小区外面沿着那条路慢慢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瓶水,出来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停下来看了几秒钟,那只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去的时候林越已经醒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手机,看到江寻进门就抬起头来。
“你去哪了?”
“出去走了走。”
林越点了点头,没多问,低头继续看手机。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没开,手机各自刷着,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话。
然后林越忽然来了一句:“咱们明天是不是有个模拟机训练?”
江寻愣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公司每年都要做的模拟机复训,他这次排的时间正好是明天。
“嗯,明天下午。”
“在哪?珠海?”
“对,那个训练中心。”
林越“哦”了一声,又低头看手机了。
第二天下午,江寻提前到了珠海的飞行训练中心。
这个地方他来过很多次了,从门口进来左拐,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就是模拟机大厅。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空调味,混着一点地毯的灰尘气息。
他到的时候训练还没开始,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了。
江寻看到宋辞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低着头看手机。宋辞今天穿的是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这个感觉让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宋辞,整个人和顾行舟一样相貌出众,温和而又有趣。
宋辞抬头看到江寻,微微点了下头。
江寻也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扫了一下。
顾行舟站在模拟机舱门口的显示屏前面,正在看今天的训练安排。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件白色的T恤。他侧对着江寻站着,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微微低头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很清楚,睫毛垂下来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寻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收得太快了,快得像做贼心虚一样。
顾行舟好像也没有注意到他,还是在看那块屏幕。
过了一会儿,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这次参加模拟机训练的加上江寻一共五个人,除了宋辞、顾行舟和林越,还有沈一鸣
沈一鸣比江寻大几岁,在公司飞了有七八年了,技术不错,但人不太好相处。江寻还记得上次和他一起飞的时候可把自己折腾的够呛。
沈一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到江寻他们几个,面无表情地点了个头,然后直接走到模拟机舱那边去了。
林越凑过来小声说了句:“他怎么也来了?”
江寻没接话。
负责这次训练的考察员姓周,叫周远,是公司的资深□□,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但人看起来很精神,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大但是很清楚。
周远把大家叫到一起,简单地讲了一下今天的训练内容。这次训练主要是做几个科目的复训,包括单发失效、发动机火警、紧急下降程序这些常规项目,难度不大,主要是看大家的基本功和应变能力。
“今天的安排是这样,”周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看了一眼,“两人一组,我和另一个□□在舱外观察,轮着来。先从最简单的科目开始,后面会适当提高一些难度。”
他说完这话之后看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目光在江寻身上多停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分组结果是江寻和沈一鸣一组,林越和顾行舟一组,宋辞被安排到后面一批。
这个分组一出来,林越的表情就变了。他看了江寻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运气怎么这么差”的意思。江寻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一组上机的是林越和顾行舟。
两个人走进模拟机舱,舱门关上了。周远和另一个□□坐在外面,通过屏幕观察舱内的情况,同时在系统里设置各种故障。
江寻站在外面等着,透过观察窗能看到舱内的情形。
他看到顾行舟坐在左座,手放在操纵杆上,姿势很放松。林越坐在右座,表情倒是挺认真的,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舱门打开了。
林越从里面走出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但是表情看起来还行。顾行舟跟在他后面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常一样,看不出是好是坏。
周远在屏幕上翻看了一下他们的训练数据,点了点头:“不错,大部分项目都完成了,有个别地方反应稍微慢了一点,但不影响整体评估。”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合格了,但不是特别优秀。
林越走到江寻旁边,小声说了一句:“靠,那个发动机火警的处置程序我差点忘了,幸好顾行舟反应快。”
江寻还没来得及回话,周远就喊了他和沈一鸣的名字。
江寻深吸了一口气,跟着沈一鸣走进了模拟机舱。
舱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设备运转时发出的那种低频的嗡嗡声。模拟机舱里的灯光比外面暗一些,仪表盘上的显示屏亮着,发出一种柔和的蓝白色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出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沈一鸣坐在左座,江寻坐在右座。
两个人开始做飞行前准备,操作程序走得很快,各自都很熟练。江寻的手指在操纵台上移动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每个按钮的位置、每个开关的方向都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不需要想就能找到。
沈一鸣在旁边做他的那一部分,两个人之间的配合算不上默契,但程序上没有出错。
周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可以启动了。”
训练开始了。
一开始的几个科目都挺常规的,单发失效、座舱失压,这些江寻做过很多次了,处置起来没什么难度。他甚至觉得比平时还要顺手一些,可能是因为今天状态不错,也可能是因为他这段时间把那本手册翻了很多遍,很多之前不太确定的地方现在都清楚了。
周远在耳机里说:“下一个科目,近地警告,襟翼故障形态3。”
这个难度比刚才高了一档。襟翼故障形态3意味着进近速度会比正常情况大不少,对能量管理的要求更高,一不小心就容易速度过大或者下降率超标。
江寻没多想,手已经开始动了。
他先确认了故障类型,然后快速过了一遍记忆项目。操纵杆在他手里很稳,油门杆的每一次调整都很精确,机头姿态保持得刚刚好。沈一鸣在旁边做配合,两个人把飞机引导到正确的下滑轨迹上。
周远又说话了:“决断高度。”
江寻往下看了一眼——虽然模拟机舱里看不到真实的跑道,但系统里模拟出来的画面很清楚,跑道的灯光就在前方。
“继续。”他说。
然后就是他做的那个着陆。
数据最终显示在屏幕上——接地载荷1.3G,这几乎就是你能做到的最好的着陆了。整个进近过程各项参数都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超限,没有偏差,就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样精准。
周远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这个着陆不错。”
江寻听完之后没说什么,继续做接下来的科目。
后面的训练他越做越顺,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般。有好几次故障设置得相当刁钻,比如在单发失效的基础上又叠加了一个发电机故障,配电逻辑变得非常复杂,但江寻都处置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沈一鸣在他旁边坐着,越来越沉默了。
等到训练结束,舱门打开的时候,江寻看到周远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他的评估表,表情很认真。
“所有科目全部通过,”周远看着江寻说,“有好几个项目的处置质量可以达到优秀水平。”
这话说得很正式,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江寻从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不太习惯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微微低了低头,走到一边站住了。
林越第一个凑上来,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他自己得了优秀一样,眼睛里全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