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江寻其实已经醒了。
也不是完全醒,就是那种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泡在水里的海绵一样慢慢膨胀开来。
他伸手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又躺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金色的,细细的一条,像谁用笔在墙上画了一道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大概有十秒钟,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
昨晚的记忆就像被人按了播放键一样,一帧一帧地开始往回倒。顾行舟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顾行舟呼吸拂过他脖子的温度,他凑过去亲上顾行舟嘴唇的那一瞬间,那个触感,那种从嘴唇开始往全身蔓延的麻意。
还有第二次。
明明都准备走了,还非要回去再亲一下。
江寻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被子是棉的,洗过很多次了,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浓,淡淡的。他把整张脸都埋进去,觉得这样好像就能把那些画面闷死在被子里面。
他在被子里闷了大概有半分钟,终于探出头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光太刺了。等眼睛适应了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三分,比平时晚了一点但还好,来得及。
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是系统发的那种航班调整通知。他点开看了一眼,大概意思是说今天航班取消了,因为昨天公司聚餐很多人喝多了状态不行,今天给所有人调休,后天正常上班。
江寻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扣回床上,又躺了几秒钟,然后坐起来。
不用飞了。
这倒是挺好的一件事,因为他现在这个状态说实话也不太适合上飞机。不是说他技术上有什么问题,是他的脑子好像不太听他使唤,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某些画面上面跑。
他下床去洗漱的时候路过客厅,林越的房间门开着,人不在,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
江寻想起来昨晚给林越打电话的时候宋辞接的,林越在那边吐得稀里哗啦的,后来宋辞说让林越在他那边住一晚。
看来人确实没有被半夜扔回来。
他刷着牙走到洗手台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的颜色正常,眼睛下面稍微有一点暗沉,但不算太明显。头发有一点乱,刘海往一边歪着,他伸手拨了一下,没太在意。
洗漱完之后他在厨房倒了杯水,温的,喝了两口,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来。
书桌上放着一本书,不大,封面依旧是熟悉的蓝色,是那本《国内机场特殊程序汇编——副驾驶参考手册》。
这本书不是他自己买的,是之前在上海的时候不知道谁塞给他的。
当时江寻就觉得整本书被细心呵护的很好,上面有各种各样的标注,都是一样的字迹,有圆珠笔的也有铅笔的,有些地方还用荧光笔画了线。
江寻翻开第一页。
扉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字,写得很潦草,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写着:这个机场标高是64米不是56米,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飞机拜拜员和我说的。
他笑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正文部分每一页都有这个人写写画画。有些是纠错的,比如某个程序的第三步漏了一个确认环节,在旁边用红笔补上了;有些是提醒的,比如新郑机场的进近程序在夜间会有灯光限制,在空白处写了大大的“注意”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有些纯粹是个人经验的总结,比如某个跑道的入口内移比较多,写着“视觉上会觉得很短,别被吓到,数据没问题”。
江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看到一个标注,用的是铅笔,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写的是:这个机场的滑行道布局比较复杂,建议提前在地面上把滑行路线在脑子里过一遍,尤其是夜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
这个字迹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但是他没往深处想,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的标注越来越多,有些地方甚至有两三种不同颜色的笔写上去的标注,叠在一起,写笔记的人很仔细,将注意事项标注的清清楚楚。
甚至有的更深层专业知识的地方让江寻在大学课程里学到的老旧知识在这本书面前显得格外的“手短”。
他正看着,忽然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然后门被推开了。
林越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样。头发是乱的,衣服是皱的,脸色的确有点发白,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感。他看到江寻坐在书桌前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表情一下子就变了。
“寻!”
林越喊了这一声,声音不大,但是那个语气里面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委屈,有安心,还有一种“我可算又找到你了”的感觉。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我在呢,”他说,声音很平静,“你早上吃饭了吗?”
林越站在门口鞋柜那里,一只鞋还没脱,听到这个问题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
“怎么没有吃呢?”江寻把书合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林越把另一只鞋也踢掉,拖着步子往客厅里面走,一边走一边说:“我刚醒,没时间吃就赶紧回来了。”
江寻看着他走路的那个样子,步子虚浮,整个人晃晃悠悠的,就像是一棵快要被风吹倒的树。他靠在椅子背上,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但他忍着没笑出来。
他打量了一下林越的上下,衣服还是昨天晚上那件,衬衫的下摆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暗色痕迹,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裤子的膝盖那里皱得很厉害,看起来昨晚应该是跪在什么硬地上过了。
江寻实在忍不住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回去,用那种尽量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你该不会吐人家一身吧?”
林越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发出声音。他看着江寻的眼神里面有尴尬,有一种做了坏事被抓住的心虚,还有一种“你能不能别问了”的哀求。
那个表情太微妙了。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江寻看到这个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这次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江寻站起来,拍了拍林越的肩膀,“你去洗个澡吧,我们出去吃饭。”
林越如释重负地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然后拖着那双快要散架的身体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然后江寻听到了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浴室的门,然后是水声。
江寻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个水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那本蓝色封面的手册。
他翻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那个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好看的标注还在那里。
这个机场的滑行道布局比较复杂。
他盯着这行字又看了又看,知识是比较复杂,但上面的标注短短几个词的解释就让他一悟了然。
林越在浴室里洗了大概有十五分钟,江寻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手里还翻着那本蓝色封面的手册。
他其实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翻都能发现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就像是一个人在他耳边小声说话,告诉他哪里容易出错,哪里要小心,哪里看起来没问题但实际藏着坑。
水声停了。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林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没完全吹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眼睛下面那片青色还是很明显。
“走吧,”林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声音还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那种慵懒,“你请客。”
江寻把书放回书桌上,拿起手机揣进兜里,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请客?”
“你没说,”林越理直气壮地说,“但是你是我室友,我现在的状态非常脆弱,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饿死。”
江寻被他这套说辞逗得笑了一下,没再争辩,拿起钥匙出了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越靠着电梯壁,半闭着眼睛,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是那种很清爽的薄荷味,把昨晚残留的酒气盖掉了一大半。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林越条件反射地眯了一下眼睛,伸手挡了一下光。
“吃啥?”林越问。
“随便,你定。”
“随便最难伺候了,”林越嘟囔着,“楼下那家面馆吧,近,我走不动了。”
从小区门口出去往右拐,走不到两百米就是那家面馆。店面不大,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在这个地方开了好几年了,生意一直不错。他们两个经常来,老板都认识他们了,看到进门就笑着打了个招呼。
“还是牛肉面?”老板问。
江寻点了点头:“嗯,大碗的。”
林越跟着说:“我也是,小碗就行,再来两瓶水。”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这个时间点店里没什么人,旁边几桌都是空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大爷在慢悠悠地吃面,面前摊着一张报纸。
面还没上来,林越趴在桌子上,把脸枕在胳膊上,侧着头看江寻。
“你昨天晚上怎么回去的?”林越问。
江寻把桌上的筷子和纸巾摆正了一下,随口说:“我昨天自己回去的,打车。”
林越“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然后又问了一句:“那顾行舟呢?”
江寻的手顿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他自己知道这一口水喝得有多刻意。
“我送他回去的,”江寻把水瓶放下来,“他喝醉了。”
林越本来趴着的,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那个反应速度完全不像是一个宿醉的人应该有的。
“啊?你送他回去的?”林越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你送他回哪儿了?他家?”
江寻看着他那个反应,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说出来。
江寻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张塑料桌布,上面印着格子花纹,红色和白色相间的,边角被洗得有点发白了。
“其实……”他说了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林越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嗯……我昨天偷亲他了。”
江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他看着桌布上那个格子的纹路,没有看林越,但他能感觉到林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坐直了。
“什么?”
“什么?!”
“你偷亲他?!”
“怎么亲的?”
“在哪亲的?”
“他知道吗?”
“你穿那身衣服他没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