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语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抽他一样,而且问着问着声音越来越大,角落那个吃面的大爷都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江寻赶紧伸手按了一下林越的胳膊:“你小点声。”
林越这才意识到自己音量失控了,声音压低了,但是那个表情完全压不住。他整个人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子上,眼睛亮得不像话,那个样子就像是过年的时候小孩子看到了烟花一样,又惊又喜又急。
“你一个一个说,”林越深呼吸了一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一点,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你先说怎么亲的。”
江寻:“……”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还能怎么亲,碰了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越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朵尖慢慢地红了,那个红色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一直蔓延到耳廓的边缘。
“下一个问题,”江寻很快地补了一句,像是在催促林越快点跳过这个话题。
林越盯着他那个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慢慢翘起来,但是他没有拆穿江寻。
“哦~”林越用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那他知道吗?他喝醉了应该不知道吧?”
江寻想了想这个问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看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回忆和判断。
“应该不知道,”他说,顿了一下又补充,“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这句话说得挺绕的,但是林越听懂了。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就是说江寻本人也不确定顾行舟当时到底是清醒的还是醉的,也不确定顾行舟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会不会记得这件事。
“下一个问题。”江寻又说,语气比刚才急促了一点。
林越笑了,那个笑容里面带着一种“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的揶揄,但他配合地换了下一个问题:“在哪亲的?”
江寻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面端上来了,老板把两个碗放在桌上,牛肉面的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带着牛骨汤和辣椒油的香味。江寻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他家。”他说。
林越本来已经拿起了筷子,听到这话筷子直接停在半空中,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他家?”林越的声音又拔高了,然后又猛地压下来,凑近了一点,“不会吧你还去他家里了?”
江寻夹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没有马上回答。他嚼了两口面,那个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的,汤底咸淡也合适,但他其实没怎么尝出味道。
“我不把他送回家送哪去?”江寻咽下面条之后说,语气很平淡,但是这个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太对。
林越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你看看你看看”的表情看着江寻。
“你看我就说吧,”林越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面带着一种得意的劲儿,眉毛往上挑了一下,“这样做指定有效,你看这不亲上了哈哈哈。”
他笑了两声,但笑到第二声的时候有点虚,因为昨晚的酒劲还在,胃里不太舒服,笑声里夹着一声不太明显的闷哼。
江寻看了他一眼,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你可妥了吧,”江寻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语气带着一点埋怨但是又不是很认真的那种,“差点害惨我。”
林越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那个后来系上的丝巾,”江寻说到这里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像是回忆起了一个不太愉快的画面,“差点把我送走,勒死我了。”
林越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不会吧,”林越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寻的脖子,“你没事吧?”
江寻摇了摇头,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像是在确认那里确实没有什么伤痕一样。
“没事”他说,“只是那根丝巾不知道去哪里了,我给搞丢了。”
林越听到这话之后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说:“没事丢了就丢了吧,那件衣服我也不常穿,年轻的时候不懂事,那时候骚气的时候买的。”
江寻:“……”
他看着林越那张写满了“我年少轻狂过”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年轻的时候不懂事。那时候骚气的时候买的。
江寻在心里把这两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很克制地没有发表任何评论,只是默默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林越问“那下一个问题,他到底知不知道?”
江寻把脸转过去看向窗外。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一个人牵着一只白色的狗,狗走得很慢,边走边闻地上的东西。他的目光追着那只狗走了一段路,然后收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他真的喝了很多,最后那个状态,我叫他他也只是嗯了一下。但是——”
他停了一下。
林越等着他继续说。
“算了,”江寻摇了摇头,“先吃面,面要坨了。”
林越本来还想追问,但他看到江寻那个表情之后咽了回去,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概有两分钟,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还有吸面条的声音。
然后林越又憋不住了。
“所以丝巾怎么勒着你了?”林越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表情很真诚,看起来是真的关心,但他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江寻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面带着一种“你还好意思问”的意味。
“你那条丝巾,你平时系过吗?”江寻反问。
林越想了想:“好像系过一次……吧?我不太记得了,不是松松垮垮罩着吗?”
“是松松垮垮但是很长”江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面带着一点委屈,虽然他本人可能并不想承认这一点,“我当时不知道怎么起身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猛一下给我勒到了,差点喘不过气,我还以为谁要谋害我”
林越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很克制,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味道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你还笑。”江寻看着他。
林越立刻收住笑,表情切换得非常快:“我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真没笑,”林越抿着嘴,嘴唇都被他抿成了一条线,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我只是……觉得那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江寻不想再跟他说话了,低下头专心吃面。
但是林越的嘴闲不住,安静了大概十几秒钟之后他又开口了:“那你那个衣服——就是衬衫——他有没有说什么?”
江寻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他说,“他什么都没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对。不是他期待顾行舟说什么,而是……一个正常的、没有醉到不省人事的人,看到一个认识的人穿着那样的衣服出现在自己面前,总应该有点反应吧?
但顾行舟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那个看着他的眼神,说了很多,但嘴巴什么都没说。
江寻摇了摇头,把脑子里的这些想法甩掉。
“行了,”他把碗里的汤喝了两口,放下碗,“赶紧吃,吃完回去补觉。”
林越也吃得差不多了,把最后几口面扒拉完,喝了一口水,然后擦了擦嘴。
两个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落在身上有一点热,但并不难受,是那种初秋特有的干燥的暖意。
林越走了几步,突然伸手搭上江寻的肩膀,侧过头看着他。
“说真的,”林越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照这样发展下去你应该能追到的”
江寻抬眸看了一眼林越,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在哄自己,反观林越的表情很平静很坚定。
两个人沿着那条路往回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个高一个矮,像是两个人在并肩走着。
走了大概十几步,林越忽然又开口了:“所以你准备怎么整?公司聚餐你还敢去吗?”
江寻想了想这个问题,说实话,他还没想到那么远。
“再说吧,”他说,“只要你喝酒不到处吐我还是可以再陪陪你的”
林越哼了一声:“也是啊再说吧,我觉得你下次应该要打听打听顾行舟去不去。”
江寻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想起昨晚顾行舟靠在他肩膀上的样子,想起那个人的睫毛在路灯下面投下的阴影,想起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想,顾行舟那个状态,今天肯定也飞不了。
说不定那个人现在还在睡着。
想到这里,江寻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加快了脚步,走到林越前面,像是怕被林越看到这个表情一样。
林越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慢慢地翘起来了。
走了一段路之后,林越忽然小跑了两步追上去,胳膊肘撞了江寻一下:“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
江寻没回答。
“下次聚餐?”林越追问。
江寻还是没回答。
“要么这样,”林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下次别亲了就完事了,你得——”
“林越。”江寻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林越也停下来,表情无辜。
“你闭嘴。”
林越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嘴巴闭上了,但是眼睛里的笑意完全藏不住。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回了宿舍。
江寻进门之后先去洗了个手,然后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蓝色封面的手册翻了翻。他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那个铅笔字迹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把书合上,放到一边。
明天再看吧。
现在他需要先去躺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理一理,虽然他也知道,理不清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至少今天不用飞。
至少今天,他可以慢慢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