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啊,”林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用手肘碰了碰江寻的胳膊,“我看看你手是不是装了陀螺仪。”
江寻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声,只是摇了摇头说:“别闹。”
林越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不算大的空间里,周围的人基本都能听到。
沈一鸣从舱里出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
他走到周远面前,看了一眼江寻的评估表,然后皱起了眉头。
“周□□,”沈一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质疑,“这个评估结果我有点疑问。”
周远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问题?”
沈一鸣偏头看了一眼江寻,那个眼神说不上敌意,但绝对不算友善。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说:“江寻的资质我大概了解,来公司的时间不算长,平时的飞行任务我也看过他的数据,平均水平。今天的训练难度虽然不算特别高,但是他做出来的这些数据——尤其是那个着陆,1.3G的接地载荷——放在他的资历上,我觉得不太合理。”
这话说得很直接,但没有说死。沈一鸣用的是“不太合理”而不是“不可能”,这中间的差别很微妙,意思是你解释一下我听听,但本质上已经是在质疑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寻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很平静。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林越的反应就没这么温和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是被江寻一个眼神拦住了。
周远看了看沈一鸣,又看了看江寻,还没开口,旁边忽然有人说话了。
“我也觉得有点不太对。”
说话的人叫孙鹏飞,是另一个参加训练的副驾驶,比江寻早一年进公司。他站在沈一鸣旁边,语气倒是没有沈一鸣那么冲,但意思是一样的。
“之前我和江寻飞过几次,”孙鹏飞说,“他技术是不错,但没到这种程度。今天这个表现确实有点突飞猛进了,不太像是正常训练能出来的水平。”
他说完这话之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看起来挺随意的,但里面那种“你也别怪我说话直”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又有一个副驾驶在旁边附和了一声:“嗯,我也觉得有点意外。”
一下子,气氛就变了。
在场的除了考察员和几个机长,大部分都是副驾驶。沈一鸣是机长,他在这个群体里有话语权,他一开口质疑,立刻就有人跟着表态。这不是说他们和江寻有什么过节,而是人就是这样,当一个权威人物提出质疑的时候,其他人会不自觉地跟着点头。
江寻站在中间,没有辩解,也没有解释。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被当众质疑的人。
林越在旁边忍了不到两秒钟,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意思?”林越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是石头碰石头的那种硬,“训练数据是系统自动记录的,又不是谁手写的,怎么就不合理了?今天又不是只有江寻一个人在飞,舱里的操作程序每一步都有记录,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看回放,在这说什么合不合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目光从沈一鸣脸上扫到孙鹏飞脸上,又扫到那个附和的人脸上。
孙鹏飞被林越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有接话。
沈一鸣倒是看了林越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林越没理他这个眼神,继续说:“再说了,这模拟机又不是笔试,不会做的题还能抄两下?操纵杆在你手里,飞得好不好全靠自己,谁还能替谁飞不成?”
这话说得直白,但确实是这个道理。
沈一鸣终于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的:“林越,我不是在质疑系统记录。我是说,一个副驾驶在短时间内出现这么大的进步,按理说应该有一个过程。今天江寻的表现确实超出了他平时应有的水平,我只是提出一个合理的疑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把“合理的”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的质疑盖一个合法的章。
江寻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了。
“我最近在备考,”他说,声音不大,但是很稳,“把那本手册翻了翻,之前有些不太清楚的地方现在弄明白了。至于着陆的数据,我觉得那个有运气成分,不是每次都能做到。”
他说的这些话都是实话,语气也很诚恳。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委屈或者愤怒的情绪,就是很平静地在解释。
沈一鸣听完之后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像是在说“你说的这些不构成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摇了摇头:“备考手册就能提高这么多?我飞了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手册是基础,但操作水平不是说翻两页就能翻出来的。”
这话说出来就不太客气了。
气氛又冷了几分。
林越的脸已经有点红了。他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忽然感觉有人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偏头一看,赵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赵洁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看起来干练又利落。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反正刚才那番对话她应该都听到了。
林越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也忘了。
赵洁没有看林越,而是看着沈一鸣。
“沈机长,”赵洁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很清楚,每个音节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我插一句。我刚才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江寻在舱里的操作流程我大概看了一下。他的单发失效处置,从识别到记忆项目到执行,整个流程没有多余的动作,反应时间比我之前看到他飞的时候快了大概两到三秒。这个进步确实很大,但我觉得恰恰说明他是下了功夫的,而不是什么不合理的异常。”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不卑不亢的:“再多的专业我就看不明白了,但是大家都在这儿,不可能替考或者作假,你们如果不是刻意刁难,那么就是江寻本身实力就是这样。”
沈一鸣看着赵洁,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没有立刻接话。
孙鹏飞在旁边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但也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个气氛有点僵住的时候,江寻忽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顾行舟一直站在那里,没说一句话。
他就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两只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姿势看起来挺随意的,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微微低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是江寻注意到,顾行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扫一眼,是真的在看着。
那个眼神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深秋的夜晚,没有什么光亮,但是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顾行舟就那么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站出来帮他,就那么看着。
江寻不知道为什么,被这个眼神看得忽然就没那么在意沈一鸣的质疑了。
宋辞也站在不远处的窗户边上,手里还拿着那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他谁也没看,像是在想自己的事情,但江寻注意到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这和宋辞平时“事不关己就转身离开”的习惯不太一样。
周远这时候开口了。
“行了,”周远摆了摆手,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一下子就压住了场子,“关于江寻的成绩,我来做一个说明。今天的训练数据我已经仔细核对过了,从科目设置到故障注入再到执行记录,全部符合程序要求。江寻的评估结果是基于客观数据得出的,不存在任何问题。”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沈一鸣一眼,那个眼神不严厉,但是很认真,意思是我已经把话说到这里了。
沈一鸣抿了一下嘴唇,没再说什么。
周远又说:“江寻的表现确实比之前有了明显提升,这是好事,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而不是在这里做没有根据的猜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回去——”
“周□□。”
周远的话被打断了。
打断他的人是江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江寻站在那里,站得很直,但不是那种硬撑着的直,是很自然的、脚踏实地的直。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和他平时在公司里没什么区别,但接下来他说出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既然沈机长和几位同事对我的成绩有疑问,”江寻说,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纸上一个一个写下来的,“我可不可以申请提高难度,重新做一次训练考核?”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整个走廊安静了大概有两秒钟。
然后林越猛地转过头看着江寻,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赵洁也转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靠在墙上的顾行舟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眼睛抬起来了一点,看着江寻的侧脸,那个眼神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周远也愣了一下,他看着江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是说,在现在这个基础上提高难度?”周远问。
“对,”江寻点了点头,“既然这次的成绩他们觉得不够有说服力,那换一套更难的科目。如果我能通过,那之前的成绩自然就没有问题了。如果通不过,”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静,“那也说明我确实只是运气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说完这话之后看了一眼沈一鸣。
沈一鸣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神色——像是没想到一个副驾驶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重新训练考核,还要提高难度。这在公司的模拟机训练里不是没有先例,但主动提出这种要求的,沈一鸣飞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
最关键的是,江寻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表情,那个姿态,没有任何赌气的成分。他不是在逞强,不是在证明什么,他就是很认真地在提出一个请求。
这比任何挑衅的话都更有分量。
因为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真的有把握。
沈一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周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江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