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还咂了咂嘴,一副痛快的样子。
大家纷纷应和着端起杯子,大堂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碰杯声和笑声,气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江寻端起面前的饮料抿了一口,没跟着起哄。他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人多、声音大、所有人都要做出热络的样子,让他觉得有点累。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菜——看起来像是什么凉拌的菌菇,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味道说不上难吃,但绝对算不上好吃。调料放得太重了,咸味压过了一切,菌菇本身的味道被完全盖住了,嚼在嘴里只剩下一个软塌塌的口感和一股工业化的酱油味。
他又尝了别的菜,结果都不太理想。一道清炒时蔬炒得太老了,叶子都黄了边缘;一道糖醋排骨甜得发腻,糖醋汁浓得像糖浆;唯一还算正常的是那碗番茄蛋花汤,至少能喝。
江寻勉强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筷子。
他没什么胃口,而且那件红色衬衫勒得他不太舒服,腰线卡得太紧了,坐下的时候总觉得肚子那块被箍着,连呼吸都不顺畅。他偷偷伸手扯了扯腰间的布料,没用,还是紧。
旁边的林越倒是一点不挑,吃得热火朝天,筷子舞得飞快,面前的盘子里堆满了骨头和壳。他一边吃一边还跟旁边的人聊天,聊到高兴处就端起酒杯灌一口,脸已经红了大半,眼睛也开始有点发直了。
江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林越这个人就这样,平时看着挺精明一男的,一碰到酒就收不住,什么“我酒量好得很”“我没醉”“再喝一杯没事”,每次都是这套说辞,每次最后都是要人扶着回去。
大堂里的人吃得差不多了,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桌上的盘子空了七八成,剩菜和骨头堆得乱七八糟,服务员推着餐车开始收残羹。几个机长端着酒杯围在东边那桌领导身边,说着什么“感谢领导栽培”之类的话,一个个笑得脸上开花。
林越这时候突然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江寻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江寻抬起眼睛看他。
林越没注意江寻的表情,他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怎么的,整个人看起来亢奋过头了。他整了整衣领,抹了一把脸,然后端起酒杯,迈着有点发飘的步子朝赵洁那桌走了过去。
江寻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有点想追上去把他拉回来,但想了想又算了。林越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至于在人家姑娘面前太出格。
他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坐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大堂里的人声渐渐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嘈杂但不刺耳,像是远处海浪拍打沙滩的那种声音,反而让人有点犯困。
他正想闭眼休息一下,忽然感觉到有人走到了他身边。
那人来得毫无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打招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近,像一片叶子飘落水面。江寻察觉到的时候,那片墨绿色的衣角已经出现在了他的余光里。
他抬起头,仔细地看了一眼来人。
是一张年轻的脸,好看得有点过分。眉眼和周念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鲜活,像是同一个人被画了两遍,一遍用了柔和的色调,一遍用了更浓烈的色彩。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大堂的灯光,整张脸都透着一种年轻的、蓬勃的生命力。
江寻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算大,但在这个安静下来的角落里,椅子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周长书站在他面前,身高和江寻差不多,手里端着一杯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里晃了晃,折射出一小块碎光。他的手指很修长,扣在杯壁上,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泛出一点白。
“你好。”周长书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澈和一点点紧张,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还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嘴唇张了又合,最后才把那句话说完整:“我敬你可以吗?”
江寻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弯腰拿起放在桌上自己的那杯饮料——是一杯橙汁,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淡淡的果肉残渣。他举起来,朝周长书晃了晃,嘴角弯出一个礼貌的弧度。
“啊?可以。”江寻说,“但是我酒精过敏,用饮料敬,先生不介意吧?”
“没事的。”周长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不是不介意,而是只要江寻愿意喝,喝什么都行。
两个人碰了杯。
玻璃和玻璃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周长书的指尖碰到江寻的杯壁时,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触感。那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让他整个人都酥了一下。他看到江寻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不像很多男人的手那样粗糙或油腻,反而透着一股不经意的细致。
江寻仰头喝了一口橙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件红色衬衫的领口因为仰头的动作又往下滑了一点,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光下照耀的白皙细腻,隐隐能看到浅青色的血管。
周长书的目光从江寻的喉结滑到锁骨,又从锁骨滑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最后回到他的脸上。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红,整个人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远处,顾行舟和宋辞不动声色地盯着这边看。
两个人表面上都在做自己的事——顾行舟在玩手里的酒杯,宋辞在给面前的花生米排队——但两个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精准地落在同一个方向上。
落在江寻和周长书身上。
宋辞看着周长书脸上的笑容,那个笑容太过灿烂了,灿烂到傻子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他的心跳有点快,但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就好像你刚看中了一样东西,结果发现另一个人也在抢,而且那个人看起来比你更有胜算。
“什么意思?”宋辞压低了声音,侧头对顾行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这是?”
顾行舟没有回答。
他没有看宋辞,也没有看周长书。他看着的地方是江寻,看着江寻微微仰头喝饮料的样子,看着江寻嘴角那个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江寻那件该死的红色衬衫和那条该死的丝巾。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冷淡样子,但他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