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无瑕道体
万雾林的雾气散了大半。
千浮光站在石堡窗前,看着远处那个坐在树下的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袍,头发半白,一个人煮茶,一个人喝。
沈朝颜借着千浮光的眼睛在看。
“他每天都这样?”沈朝颜问。
“每天。”千浮光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但沈朝颜的意志压在上面,“妖兽不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那里煮茶。从早到晚。”
“煮给谁喝?”
“没人喝。他煮好了倒在地上。”
沈朝颜沉默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陆时年站在茶舍门口送她。他说“还回来吗”,她说“不回来了”。他低下头,给她作揖。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从不索求。
“他以为我要飞升。”沈朝颜说,“他以为我去了更好的地方。所以他祝我顺遂。”
千浮光问:“他知道真相之后呢?”
沈朝颜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处那个煮茶的人。执念凝成的身体,不会老,不会死。
“我对不住他。”沈朝颜说。
千浮光愣住了。她从来没听沈朝颜说过“对不住”三个字。
“不是因为他等了我。”沈朝颜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让他等。我明明可以不教他泡茶,不帮他筑基,不指他结丹。我做了这些,然后走了。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你是为了——”
“为了什么?”沈朝颜打断她,“为了苍生?为了人间?那杯水车薪的灵气?”
她没有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有私心。”
“什么私心?”
“我想借他的眼睛看人间。”沈朝颜说,“宗门太远了,山上太高了。我看不见旱魃肆虐的村庄,看不见战乱后的边城,看不见瘟疫封了的镇子。但他看得见。他把那些事泡进茶里,喝下去,然后告诉我。”
“所以你教他泡茶。”
“所以我教他泡茶。”沈朝颜说,“我想让他活着,活久一点。替我去看,替我去听,替我去记住。”
千浮光没有说话。
“圣人不应该有私心。”沈朝颜说,“但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要死的人。临死之前,想在人间多留一会儿。”
远处的男人又煮好了一壶茶。他端着茶杯,举到半空,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倒在地上。
茶汤渗进泥土,蒸腾起一缕白气。
沈朝颜看着那缕白气散尽,转过身。
“走吧。”
“去哪?”
“去见他。”
……
沈朝颜走到树下的时候,男人没有抬头。
他正把第二杯茶倒在地上。茶汤浇进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你倒了很多年了吧。”沈朝颜站在他面前。
“一百年。”男人把茶杯放下,“从我有了这具身体开始,每天一壶。倒在地上,她能喝到。”
“她喝不到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倒。”
男人抬起头。
“陆时年倒了六十年。我才一百年。”
沈朝颜没有说话。
“你来找我,不是叙旧的。”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泥,“你是来问我,那些分身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