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入职那天,北京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她撑着伞从地铁站走到金融街那栋玻璃大楼,不过七八分钟的路,裙摆便湿了一半。前台给了她一张门禁卡,HR带她去了工位——一个靠窗的位置,但窗户是封死的,外面的雨被隔绝成一场无声的画面。
第一年,她做分析师。每天七点到公司,凌晨一两点离开。周末不再是周末,只是不用去公司的日子。她学会了在出租车上吃早饭,学会了在等文件加载的几十秒里闭眼休息,学会了把生活压缩到随时可以删除的地步。
她把公寓租在离公司步行十五分钟的地方,一居室,一半的月薪交了房租。公寓里几乎没有她的痕迹——冰箱里只有矿泉水,衣柜里挂着七件款式雷同的白衬衫,床头放着一本永远没翻完的行业报告。
和那支钢笔。
她每天出门前会看它一眼,回来后会看它一眼。
但她不再用它写字。合同要用黑色水笔签,会议记录用公司配发的签字笔。
只有偶尔,非常偶尔的深夜,她会给自己的日记本写几行字。那时她会旋开笔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那轻微的沙沙声。
有一次,同事借她的笔用,拔开笔帽写了两笔就还给她:“这尖儿都歪了,刮纸。你怎么不换一支?”
林晚星接过来,把笔帽旋回去。“习惯了。”她说。
金融街没有人会追问一支钢笔的来历。这里的人只问估值、回报率和交割时间。
第二年秋天,林晚星在凌晨的茶水间遇见了飞飞姐。
茶水间在二十二层,有一台二十四小时运转的咖啡机和一台冰箱。凌晨两点,林晚星去接热水,看见一个女人靠在冰箱旁边喝酸奶。
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短发,没化妆,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她看见林晚星,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盒酸奶递过来。
她说,“喝点。”
林晚星接过酸奶。黄桃味的。
“我叫徐飞,”女人把酸奶盖撕开,舔了一下盖子上的酸奶,“VP,三组的。叫我飞飞姐就行。”
林晚星说了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飞飞姐说,“上周老板夸你来着。说新来那个小姑娘,做表比老员工还细。老板夸人可不容易。”
林晚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低头喝酸奶。
茶水间很安静,咖啡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金融街灯火通明,那些写字楼的窗户像无数个发光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有人在加班。
“第几年了?”飞飞姐忽然问。
“第二年。”
飞飞姐点了点头,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投行这个地方,最擅长把活人变成数字。你得记住,你是个人。”
林晚星抬起头看她。飞飞姐没有看她,她看着窗外那些发光的格子,声音很轻:“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也记住你有一天要走。”
后来林晚星才知道,飞飞姐是这家投行最年轻的女性VP。三十二岁,未婚,在金融街有一套自己的房子,阳台上种满了月季。
她经手的项目从不拖延,她带的实习生,没有一个离职。
第三年,林晚星升了经理。
那天晚上林晚星没有加班。她回到公寓,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钢笔。她拿起笔,旋开笔帽,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升经理了。第三年。”
笔尖刮了一下纸。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墨水的颜色很深,是蓝黑色。她很久没有给钢笔灌过墨水了,但每次打开笔帽,它都还能写出字来,像是墨水永远不会干涸一样。
上一次对话是三个月前。她的生日。沈屿发了一条“生日快乐”,她回了“你也是”。然后对话框就沉下去了,被工作群、客户消息、会议通知一层一层地压到最底下。
她往上翻,翻了很久。每一年都是这样。生日快乐。你也是。生日快乐。你也是。像某种被精确设定的程序,像薄乐发给她的那些论文链接。
她把手机按灭,把钢笔放回床头柜上。
崩溃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周三的凌晨。林晚星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九天,平均每天睡四个小时。她刚改完一份两百页的材料,从工位上站起来准备去接水,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她几乎是跑着去的洗手间。
吐完之后,她坐在马桶盖上,后背靠着隔板。洗手间的灯光惨白,瓷砖地面反射着冷冷的光。她拨了飞飞姐的电话。接通了,她没有说话。
“第几年了?”飞飞姐的声音传来。
林晚星的嗓子被胃酸灼得发疼。“第三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第四年吐的,”飞飞姐说,“你比我早一年。你比我强。”
林晚星握着手机,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洗手间里很暖和,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地响。
“飞飞姐,”她说,“我想不明白。”
“什么想不明白。”
“我这么拼是为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林晚星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然后飞飞姐的声音响起来:“我当年也问过自己。”
林晚星把手机贴回耳边。
“那个送钢笔的,”飞飞姐说,“还在吗?”
林晚星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还在。”
“那就行。”飞飞姐说,“你记住,你在这里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自己攒说‘不’的底气。”
挂了电话,林晚星在洗手间里又坐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底有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她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脸。
钱是三天后转过去的。数目不算大,但足够让一个资金链濒临断裂的小模型厂喘过气来。飞飞姐用一个中间账户做的,备注写的是:“一个欣赏你作品的人。”
她继续上班,继续加班,继续在凌晨的茶水间遇见飞飞姐,接过她递来的酸奶。周姐又给她派了两个项目,她接了,没有说一个不字。
只是她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建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以后”。里面是一些零散的资料——独立投资人的执业要求,几个感兴趣的投资标的,一份还没写完的商业计划书。她写得很慢,改得很慢。
沈屿的模型厂在回龙观一个老旧厂房的三层。说是厂房,其实更像是九十年代的乡镇企业遗存。
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梯是后来加的,运行时嘎吱作响。但租金便宜,层高够用,能放下他那些设备和材料。
他带了五个徒弟。最大的比他还大两岁,最小的刚满二十。都是他在网上认识的,因为喜欢模型聚到一起,后来就留下来了。
沈屿不教他们手艺,他让他们看。
他做模型的时候不说话,刻刀在零件上移动,削下来的碎屑细得像粉末。手指稳定,力道均匀,一个动作可以重复几百次,直到零件的弧度完全符合他脑子里那个形状。徒弟们围在工作台旁,屏着呼吸看。看久了,就学会了。
墙上挂着一面软木板,上面钉着各种东西。高中航模比赛的奖状,第一笔订单的汇款单,几个停产的模型包装盒。还有一张便签,发黄的,边角卷起,用图钉钉在正中间。
新来的徒弟有一次问那是什么。沈屿正在打磨一个零件,头也没抬。“一张便签。”徒弟没敢再问。
但年纪最大的那个徒弟——就是比沈屿还大两岁的那个——有一次看见沈屿站在软木板前面,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手里的砂纸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他没有出声。
后来他偷偷跟其他徒弟说,那张便签不能碰。打扫卫生的时候绕开走,换图钉的时候用新的把旧的钉住,旧的不许拔。“为什么?”“别问。”徒弟们就不问了。
沈屿做的模型在圈子里慢慢有了名气。他不做大件,只做小比例的细节件。一个手掌大小的驾驶舱,里面的仪表盘、操纵杆、座椅安全带卡扣,全部可以辨认。客户愿意等,愿意加钱。他一个月的订单排到三个月后。
但他定价保守。涨过一次价,涨完之后又把多收的钱退回去了,说“还不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