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不休息。每天早上七点到厂房,晚上十点以后离开。徒弟们轮流值夜班,他不轮,每天都在。后来徒弟们也不轮了,因为他在,他们不好意思走。母亲打电话来,问过几回个人问题。他说忙。母亲说,你总是说忙。他说,真的很忙。你爸年轻时候也这么说。
家属院要拆的消息,是母亲打电话告诉她的。
“下个月就动工了。老房子里的东西你自己回来看看,有用的带走,没用的就扔了。”
林晚星说好。
挂了电话,她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电脑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改完的并购协议,光标在某个条款末尾一闪一闪。她看着那道光标,忽然想起家属院的楼道。
楼梯扶手是铁管的,冬天摸上去冰凉,夏天被晒得发烫。二楼拐角有一扇窗户,窗框是木头的,漆皮起了泡。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她在那栋楼里住了六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飞飞姐正好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飞飞姐看见她拎着包,挑了挑眉。“请假?”
“嗯。回老家。”
飞飞姐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她。“路上喝。”
林晚星接过咖啡。“飞飞姐。”
“嗯?”
“你说过的那句话——记住为什么来这里,也记住有一天要走。”
飞飞姐看着她。
“我可能快想起来了。”
飞飞姐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晚星的肩膀。力道很轻,落下的时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那就好。”
高铁三个半小时。她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她走进去。院子比她记忆里小了。老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小半个院子。她站在树底下,仰起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点一点的,像是很多年前那些下午。
然后她看见了沈屿。
他从三单元的门洞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上面沾着灰。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他也看见了她。他站在门洞里,她站在槐树底下。中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地上是槐树的影子和碎叶子。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槐树枝吹得沙沙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她肩膀上。
沈屿先开口:“好久不见。”
她说:“嗯。”
“我妈说这边要拆了,”他说,“回来收拾一下。”
“我也是。”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老槐树还在沙沙响。门卫室里的戏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新闻广播,男播音员的声音平平的,念着某地的会议消息。
“上去看看?”沈屿说。
“嗯。”
她跟着他走进三单元。楼道比她记忆里窄了,墙面重新粉刷过,是一种说不上颜色的白,把那些年小孩子用铅笔画的涂鸦全都盖住了。
但扶手还是那根铁管的扶手,二楼拐角的窗户还是那扇木头窗框的窗户,漆皮还是起了泡,和从前一模一样。
门开了。屋里的家具已经搬空了。客厅只剩下一个旧沙发,是母亲说太重不要了的。地板上有家具挪走后留下的印子,深浅不一,像一张等高线地图。
她的房间在朝南的那一面。房间也空了。床没了,书桌没了,只剩墙上还留着一些痕迹。图钉钉过的小孔,透明胶带撕掉后残留的印子,还有她用铅笔在墙角画的身高刻度——一条一条的横线,旁边标注着日期。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屿走进来,工装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灰色的T恤。他站在房间门口,没有进来。
“你家也搬空了。”他说。
“你家呢?”
“也空了。就剩我爸的工具箱和几件旧衣服。”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沈屿走进房间,走到窗台前面,低下头看着那一小块胶水印。看了很久。
“这个还在。”
“抠不掉。”她说。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印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弄坏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那支钢笔还在用吗?”
她把钢笔从包里拿出来。沈屿接过去,把笔举到窗口,借着下午的光看那支笔。笔尖的歪斜在光线下格外明显,铱粒有一边磨得比另一边短,那是她用了十几年的痕迹。
“该换笔尖了,”他说,“我当年送过你备用尖。”
她没有说话。他把笔握在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笔身。
“没舍得换。”她说。
沈屿抬起头看她。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浅的褐色,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眼角多了一些细小的纹路,不深,但在光下看得见。
“这些年——”他开口。
“我知道。”她说。
“我不是不敢说,”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怕说了,你连朋友都不让我做。”
“我一直在等你说。”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块胶水印旁边。
沈屿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钢笔递回去。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她没有接过钢笔。她握住了他的手。
沈屿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指收拢,把她的手和钢笔一起包在掌心里。和那天在医院一样。
“我喜欢你。”他说。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的话吹得很轻,但很清楚。“从你搬来的那天就喜欢了。”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某个晚上,林晚星独自在书房写日记。她拿起那支旧钢笔,笔尖还是歪的,但出水很顺。
她写出的每一个字都依然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