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颗看不见的星星
三个月后,沈屿的模型厂终于迎来了第一笔企业订单。
对方是一家金融公司,要定做五十架木质飞机模型,作为年会伴手礼,唯一的要求是在机翼上精准刻上公司logo。订单不算大,却足够让他换掉那台老旧的喷漆设备,也足够让沉寂了许久的厂房,多了几分烟火气。
他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轻声问对方是怎么找到自己这家小作坊的。电话那头的联系人笑着说,是同事推荐的,“一个在投行实习的小姑娘,说她朋友做模型特别厉害,手艺细,性子也稳。”
沈屿没再追问,挂了电话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点开微信,翻了许久,才找到那个熟悉的星空头像。
对话框里干干净净,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很久之前,她看到他做的模型后,发来的那一个词——“厉害”。
他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迟疑了很久。先打了“是你推荐的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觉得太直白,指尖一顿,全部删掉。
又敲下“谢谢你”,转念一想,又觉得太见外,于是又一次清空了输入框。
输入框依旧是空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泡在厂房里,将五十架飞机模型的机翼一一打磨光滑,触感细腻得没有一丝毛刺。每打磨完一架,他都会拿出细小的刻刀,在机翼内侧,小心翼翼地多刻了一道极细的痕迹——那不是客户要求的logo,是一颗小巧的星星,刻得极浅,浅到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
年会的主题也是星星。
等全部刻完,他开始喷漆。均匀的漆层覆盖在机翼上,那颗小小的星星瞬间被隐藏起来,肉眼望去,只有平整光滑的漆面,唯有对着光,从某个特定的角度,才能隐约看到漆面下那道细微的凹陷,像一颗被藏起来的心事,温柔又隐秘。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去那家金融公司的年会,会不会恰好拿到刻着星星的那一架模型。
毕竟,五十架飞机,五十颗星星,藏在万千伴手礼中,渺小得像尘埃。
大三那年秋天,陈墨又一次“消失”了。说是消失,其实也不过是四五天没回微信、不接电话,可林晚星差点就报了警。第四天晚上,陈墨突然发来一条消息:“手机坏了,刚修好。”
手机坏了,大可以去图书馆用电脑联系,也能借同学的电话报个平安。
隔了两周,陈墨消失了一个周末。这次回来,她给出的理由是回老家了,没看手机。林晚星在视频里注意到他脸色略有些发白,笑着打趣:“你怎么比我还像个有时差的人?”
陈墨也笑,语气轻淡:“可能最近赶课题太拼了。”她们隔着屏幕相视而笑,谁都没有戳破那层薄薄的、藏着心事的纸。
林晚星出国留学,为了在金融领域积攒更多专业背景和人脉,她过得格外忙碌。薄乐除了偶尔给她发些顶刊论文的链接,再无多余的话,只附带一句简短说明:“这篇方法挺有意思的”,或是“跟之前你问我的那个问题相关”。
林晚星每天都会点开那些链接,认真看完,再用礼貌而克制的措辞回复:“谢谢,看完了很有启发。”“最近太忙了,改天细聊。”
薄乐从不在意这份疏离,依旧按部就班地分享,间隔时间从一个月到一周不等,像某种被精确设定好的程序。
苏念安的信,是在大三下学期寄到的。在这个信息化泛滥的时代,手写的信件显得格外罕见。
信里,苏念安细细写了自己的大学专业、拿到的奖学金,还有参加过的比赛,字里行间都是细碎的欢喜与真诚。
那时的林晚星正远在欧洲交换,与国内有着将近七个小时的时差。
大四上学期,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那段时间,林晚星正在做一个决定——投行的offer已经拿到了,工作地点在北京。与此同时,沈屿的工作室接了个大单,客户问他有没有意向扩大规模,还暗示可以投资,条件是把工作室搬到更大、更繁华的地方。
林晚星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北京鳞次栉比的高楼,右边是通往省里的路——那里有沈屿的工作室,有他在身边。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说“选右边”,那声音不属于任何人,却偏偏从她自己的胸膛里发出来。她惊醒的时候,浑身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