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剪下来,用胶带轻轻贴在工具墙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抬头就能看见,像是守住了一段遥远又珍贵的时光。
他爸问过那行字的意思,他淡淡回了句:“一个朋友写的。”
“什么朋友?”他爸追问了一句。
机床是攒了四个月的订单钱买的。
是一台二手小型数控铣床,机身漆面磨得斑驳,但主轴精度还在。
卖家是个退休的模具师傅,姓顾,六十三岁,做了四十年模具。顾师傅把机床擦得干干净净,交货时拍了拍机身说:“好好对它。它比我儿子听话。”
沈屿把机床搬下来时园区里别的租户都探头看。卖轴承的老周嗑着瓜子说:“小沈做大了嘛。”修电动车的小马过来帮他推了一把。
他花了半天时间调试、校准。第一刀下去,铣刀在铝块上切出一道细细的槽,金属屑卷成螺旋状落下来,切削液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盯着那道槽,用手指摸了摸边缘——光滑,没有毛刺。
他退后一步,拿手机拍了张照片。
照片里,机床占了半个工作台的面积,灰色机身,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数字亮着。
背景里是那面工具墙。他没有特意把那张便签拍进去。它本来就在那里,在照片的右上角,被取景框自然地框了进来。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星空头像。上一次对话是几个月前——他发的“注意身体”,她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发送。
照片发出去,他放下手机,继续调试机床。一个多小时后手机亮了。不是微信,是快递短信。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机又亮。他擦了手拿起来。
“厉害。”
发送时间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放回工作台。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园区里的野猫,橘色的,经常蹲在他门口。他拿了点剩饭出去,猫蹭了一下他的裤脚,吃完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林晚星回这条消息时,正坐在图书馆四楼的窗边。
面前的PPT改了第三遍,周姐在微信里发了七条语音,她一条都没点开。
手机屏幕上是他发的那张机床照片,她放大看了很久。窗外的湖亮着几盏路灯,水面上的光碎成一片。
她关掉照片,继续改PPT。光标在图表和数据之间移动,键盘声响得很均匀。
凌晨两点,她合上电脑。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条“厉害”,下面没有新的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骑上共享单车,沿着空荡荡的校园路往回骑。车轮碾过槐树落下的细碎花瓣,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她没有梦到任何事情。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发现自己把那张机床照片保存到了手机相册里。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点的保存。她看着那张照片。
灰色的机床,绿色的数字,角落里一张发黄的便签。
然后把手机锁屏,起床,去赶早班地铁。
金融街的楼群在晨光里亮着冷白色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