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渡归来,刚到成林堂,信阳王府的赏赐车队便紧随而至。
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装了满满三大箱,为首的管事笑容可掬,将礼单毕恭毕敬地呈上,又传达王爷口谕:“三日后,王府设世子百日宴,届时亦为云渡抗疫之功臣设席,请顾大夫、向大夫务必赏光。”
赴宴那日,我特地挑了身素净却得体的衣裙,向衡也换了身新做的青衫。马车驶入王府,依旧朱门高墙,庭院深深,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仆从们行礼时,眼中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这是用云渡一场生死搏杀换来的。
刚进二门,便有王妃身边的心腹嬷嬷迎上来,低声道:“顾大夫,娘娘请您先往内院一叙,看看世子。”
内室里,王妃正抱着啼哭不止的小世子轻轻拍哄,眉宇间是掩不住的疲惫。见我们进来,她眼睛一亮,将襁褓递过来:“念念,快帮我看看,这小祖宗日夜啼哭,乳母、嬷嬷都哄不住,我这身子……实在熬得慌。”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软软的一团在我怀里哭得愈发响亮,小脸涨得通红。我试着轻拍、哼歌,都不见效。
“我来试试。”向衡在一旁轻声道。
我犹豫了一下,将孩子递过去。向衡接过的姿势比我熟练得多,他一手稳稳托住,另一手极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孩子的背,口中低低哼着什么,似乎是极古老的安神曲调。
说也奇怪,不过几下,孩子的哭声渐渐弱了,转为抽噎,最后竟咧开没牙的嘴,冲着向衡“咯咯”笑出了声。
王妃看得目瞪口呆,随即抚掌笑道:“可算找到能治他的人了!向大夫,你这手哄孩子的本事,比宫里积年的老嬷嬷还强!”
向衡只是淡淡一笑,将已安静下来的孩子递还给乳母:“世子只是有些惊气未定,脾胃稍弱,哭闹是排解。我开个温和的安神健脾方,乳母服用,通过奶水过给世子,应当能好些。”
“有劳向大夫了。”王妃叹道,目光在我和向衡之间流转,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看到你二人这般,我也算放心。只可惜……怕是喝不上你俩的喜酒了。”
我一怔:“娘娘此话何意?”
“我们本就是在江澜城避居。”王妃示意我们坐下,屏退左右,声音低了些,“王爷自幼体弱,陛下恩典,许他来此气候温润之地将养。如今世子已生,陛下前日下旨,命我们即日准备,回北地燕州藩地就藩。”
燕州?那是真正的苦寒之地,与江澜的温润天差地别。
“北地干燥,娘娘与世子务必多多保重身体。”我压下心头诧异,轻声叮嘱。
王妃苦笑一下:“本想你若能与顾衍成婚,随我们同去燕州,彼此也有个照应。现下……是没这个福气了。”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那东家,张娘子,倒是个周全人。”
我心头一跳。
“约莫三月前,就在你去云渡之前,她来与王爷深谈了几次。”王妃回忆道,“后来,她便荐了一位女医入府,说是精于妇婴调理,可保我母子平安。那位女医叫周璇,确实妥帖周到,有她在,我放心不少。”
张娘子都找到人替我了?我想起昨日路过城北,顾氏医馆大门紧闭,贴上了“东家有恙,歇业归乡”的封条。再去张娘子宅,已是人去楼空,连院子里那些曾经灼灼盛放的牡丹,也全都凋谢枯败,满园萧瑟。
那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像一阵风,来过,留下痕迹,又了无痕迹。我心里空落落的,有些伤感,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好了,不说这些。”王妃拍拍我的手,目光又转向正与乳母低声交代药方的向衡,眼里是真切的祝福,“为你高兴是真的。你二人虽无权无势,却是两心相许,风雨同担。这比什么都强。”
她语气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不像我。这些日子,王爷抱孩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生产需将养,他便一直宿在别人屋里……这王府后院,从来都不缺新人。”
我心中一涩,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她也用力回握,随即抬起头,眼底那点脆弱被一种近乎锋利的坚定取代:
“不过不要紧。顾衍这趟差事办得漂亮,把我爹爹当年的旧部,一个不少,全带回来了。如今我娘家有人,有世子傍身,这燕州,谁也欺不了我去!”
旧部……那群在群荟楼勾肩搭背、喊我“弟妹”的彪形大汉?顾衍这大半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去办这件惊天大事。如此一来,信阳王手中,岂非凭空多了一支忠诚且战力不俗的私兵?这绝非寻常藩王应有的力量。
一些模糊而令人不安的念头闪过脑海,但我立刻掐灭了。这些大人物间的博弈、算计、野心,与我何干? 顾氏医馆关了,张娘子走了,连王府内专属的“医职”都有人顶替。我似乎,真的从这个名为“王府”的、华丽而危险的漩涡里,被轻轻推了出来,落回了平凡的人间。
这或许是张娘子最后,也最不动声色的成全。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宾客云集。除了本地官员、乡绅,还有不少生面孔,想必是随信阳王北归的属官与将领。顾衍也在其中,身着低调的深蓝锦袍,与几位武将模样的男子低声交谈,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信阳王抱着世子接受了众人的贺喜,随后,特意将我和向衡叫到主桌前。
“此次云渡之疫,幸得顾大夫、向大夫,不避艰险,深入绝地,活人无数,功在社稷,德被苍生!”王爷声音洪亮,举杯相敬,“本王代朝廷,代云渡百姓,敬二位!”
满堂目光齐聚,附和声、赞美声不绝于耳。有夸医术高明的,有赞仁心仁术的,也有不少目光在我和向衡之间逡巡,笑着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我偷眼觑向王爷。他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而赞许的笑容,对四周那些将我们“凑对”的言语,并无丝毫不悦,甚至微微颔首,似是默许。
心头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顾衍就坐在不远处,自始至终神色淡淡,只在王爷举杯时跟着起身,饮尽杯中酒,目光未曾在我们身上多停留一秒。
一切,真的如张娘子所说,随着云渡事了,尘埃落定,迎刃而解了。
宴至中途,我起身更衣。侍女引着我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僻静的厢房。待我整理完毕,推门出来时,脚步猛地顿住。
廊檐下,那道曾让我有过片刻恍惚、如今只觉胆寒的身影,正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望着院中一株枯败的梅树。
是顾衍。
我心脏骤缩,立刻转身,想从另一侧离开。
“顾姑娘,请留步。” 顾衍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廊下凝滞的寂静。
我脚步一顿,硬着头皮转过身。他站在几步开外,月光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神情看不真切。
“我有些话,一直想同你讲。”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比方才更沉,“只怕过了今夜,便再没机会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全身戒备。
“顾念,”他唤我的名字,语气里没了往日的伪饰,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我要走了。随王爷北归燕州。此一别,关山万里,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仔细描摹什么,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向别的。
“这也是为什么,我回来得那样急,那样……不顾体面地去聘你。”
我心头一紧,手指无意识地蜷起。
“也许你不信,”他自嘲般地牵了牵嘴角,目光转向廊外那轮清冷的月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自己,“但我……确确实实,心悦于你。”
“你是我见过,最有韧劲的女孩。像石缝里的草,看着柔弱,却能把根扎进最坚硬的地方。似乎任何目标,你都能用尽自己全部的力量去达成,不论多难。这次云渡……亦是如此。”
他的话让我意外。我从未想过,他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我,更没想过,他会在此刻,用这样的方式,说出“心悦”二字。没有逼迫,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剖白的陈述。
“我一直觉得,”他缓缓道,视线依旧望着月亮,侧脸在月光下显出几分罕见的、真实的脆弱,“我们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我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