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魄藤”的加入,如同在沉闷的死水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希望的涟漪。
我们调整了主方,将“地魄藤”的寒性与“炎阳果”(后来在一处偏僻的温泉谷边缘幸运寻得少许)的阳热,以及庙中道人在后山阴湿处寻到的、品质稍逊但勉强可用的“凝霜花”巧妙配伍。新的汤药煎煮出来,气味更加复杂,带着一股奇异的、介于清苦与辛烈之间的气息。
第一批服用药物的重症病患,在忐忑的观察中,高烧在第二日清晨开始缓缓下降,咳嗽不再带血,青黑的脸色也似乎透出了一点活气。虽然距离痊愈尚远,但这无疑是一个无比振奋人心的信号——方向对了!
土地庙里的气氛,第一次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麻木,开始有低低的、带着期盼的交谈,有病患家属主动帮忙照料更重的病人,有道童更加卖力地劈柴烧水。
随着治疗的推进,我们开始有精力将治疗范围从土地庙,谨慎地向镇中其他尚有生气的角落扩展。向衡带着几位恢复较好、略通医理的年轻人,组成小队,背着药箱,去那些尚有活人气息的宅院外发放药包,指导煎服。
一日,向衡回来时,脸上带着罕见的、如释重负的笑意,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是谢婶,还有她那个总是安静地拽着她衣角的傻儿子谢河。两人都瘦脱了形,谢婶脸上那熟悉的、带着点泼辣的爽利劲儿不见了,只剩满眼的疲惫和后怕,但眼神是清明的。谢河紧紧挨着母亲,有些怯生生地看我,脸上还有些未褪尽的病气红晕,但呼吸平稳。
“念念!真的是你!哎哟,我的老天爷,可算见到活人了!” 谢婶一看到我,眼圈就红了,想上前拉我,又顾忌着什么,只站在几步外,上下下地打量我,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脸上这是怎么了?伤着了?吃饭了没?饿不饿?婶子那儿……唉,现在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她絮絮叨叨,依旧是那个刀子嘴豆腐心、总怕我饿着的谢婶。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喉头发哽。那些关于谢家要将我卖作童养媳的恶毒流言,此刻在这位老人毫不作伪的关切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可笑。
“婶子,我没事,都好。您和谢河哥……怎么样?药按时吃了吗?” 我哑着嗓子问。
“吃了吃了,多亏了你们送来的药!烧退了,身上也有劲儿了。” 谢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叹了口气,“就是……唉,街坊邻居,走了不少。你谢叔他……没熬过来。”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悲伤,但很快又强打精神,“好在江儿在江澜做工,没染上,算是保住一个。就是不知他如今在那边怎么样了,这城门一封……”
她絮叨着家常,仿佛我们还是从前街坊邻里的关系。提起我娘,她又是好一阵唏嘘:“你那娘啊,性子是左了些,但对你是真没话说。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有出息,救了这么多人,不知道得多高兴……可惜了,走得太早。”
听着这些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唠叨,看着谢河乖乖地接过向衡递过去的、新熬的调理药汤,小口小口喝着,我心里那块关于“故乡”的、被瘟疫和流言冰封的角落,似乎有暖流缓缓注入,开始悄然融化。
随着治疗范围的扩大和成效的显现,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如何让那些散居各处、不敢或不能来土地庙取药的百姓,也能及时用上药?尤其是一些孤寡老人和独自带着幼儿的妇人。
“水。” 向衡在又一次巡诊归来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城中百姓,无论如何避疫,水总是要喝的。井水是活水,流动不息。若我们将配置好的、药性温和但能固本培元、预防传变的草药,研磨成极细的粉末,每日定时定量,投入几口主要的公用水井中……”
“以水载药,普惠全城?” 我眼睛一亮。这法子虽不能替代针对性治疗,但对于那些尚未发病、或病情极轻的人来说,无疑是多了一层保护,也能加快轻症患者的恢复。
说干就干。我们精选了几味药性平和、兼具清热、解毒、扶正之效的草药,由向衡亲自把控,研磨成几乎无色的细粉。每日清晨,由几名恢复健康的壮年男子,在德福公的指引下,前往镇中几口尚未完全污染、经过简单清理消毒的公用水井,将药粉均匀撒入。
起初,百姓将信将疑,甚至有恐慌,怕水被“下毒”。但看到土地庙里出来的、包括谢婶在内的许多人都逐渐好转,而他们自己喝了井水也并无不适,甚至有些轻微咳嗽的人也感觉松快了些,疑虑才慢慢打消。取水的人渐渐多了,井边也恢复了少许生气。
一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忙碌、希望、小小的挫败和更大的欣喜中,悄然流逝。
云渡镇,这座被死亡笼罩了近两个月的孤城,终于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焕发出生命的迹象。
街道上不再只有裹尸的草席和绝望的呻吟。开始有人小心翼翼地打开紧闭已久的门户,清扫门前的污秽。偶尔能听到孩童虽然虚弱、却真实的嬉闹声。有人尝试在废墟般的家园里,寻找可能幸存的家当或粮食种子。
更让我们动容的,是那些朴素的感激。
当我和向衡走在渐渐有了人烟的街道上,会有面生的妇人,从门后匆匆塞出两个还温热的煮鸡蛋,然后飞快地关上门,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会有腿脚还不利索的老人,拄着拐杖,远远地对我们作揖。会有半大的孩子,捧着一小把刚从野地里挖来的、还带着泥土的野菜,怯生生地放在我们巡诊的药箱旁,然后跑开。
“顾大夫,向大夫,辛苦了。” 这样简单的话语,开始越来越多地响起。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丰厚的谢礼,却比任何赏赐都更让我们心头滚烫。
那些曾经如同附骨之疽的、关于我们“不清不白”、“养女为妻”的流言,在这座被我们从死神手中一寸寸夺回的城池里,仿佛被阳光蒸发的露水,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看到的,只是两个拼尽全力、几乎不眠不休救治他们的医者,是一对在生死边缘相互扶持、彼此信赖的伴侣。
我和向衡的手,常常在不经意间紧紧交握。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力量,和那份无需言说的、沉甸甸的成就感和欣慰。我们相视而笑,眼底有疲惫,但更有光。
这座城,正在我们的手中,一点点活过来。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疫情明显受控,第一批完全康复的百姓已经开始尝试恢复耕作和简单生计时,紧闭了近三个月的城门,忽然从外面被缓缓推开了。
一队人马,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踏着尚未散尽的、属于死亡和药草混合的尘埃,走了进来。
是顾衍。
他依旧穿着得体的官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拯救者”的沉稳与悲悯。他身后跟着十几名背着药箱、神情忐忑的大夫,以及一队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
他的目光在已然有了生气的街道上扫过,在看到我和向衡时,微微一顿,随即脸上露出无懈可击的、混合着惊讶与赞许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顾姑娘!向大夫!太好了!看到你们安然无恙,顾某心中大石总算落地!” 他语气诚挚,仿佛真是担忧已久的故友,“王爷闻知云渡疫情渐缓,忧心如焚,特命顾某携江澜城中最精干的医者队伍,并调拨大批药材粮草,前来接替二位,彻底解决疫情,安抚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和向衡交握的手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但笑容不变:“二位这数月辛苦,功劳卓著。王爷有令,请二位即刻交出治疗药方,由新来的医官接手后续事宜。王爷已在城中为二位备好车马,即刻护送二位返回江澜,必有重赏!”
返回江澜?交出药方?由他接手?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疫情最凶险、最无望的时刻,他将我们丢进来“共存亡”。如今曙光初现,功劳在望,他便要带着人马,以“王爷之命”来摘取桃子,将我们“礼送”出去,独揽救治一城百姓、解除王爷心腹大患的不世之功!甚至,还想拿走我们呕心沥血研制出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