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的试药,缓慢而艰难地推进着。
七套古方,面对眼前这复杂多变的疫情,有的初见成效,病人高热稍退;有的却适得其反,引得病患呕血加剧;还有的,不温不火,仿佛泥牛入海。我们不得不根据每个病人的细微差异,不断调整配伍、增减剂量,夜以继日地记录、观察、商讨、再调整。
然而,最大的瓶颈,仍是那几味关键药材的缺失。
“地魄藤、炎阳果、凝霜花……” 向衡的手指划过清单,眉心锁成川字,“没有这几味主药,我们现在的方子,只能算是隔靴搔痒,压制症状,无法直捣病灶,更无法阻止疫情在未病者间传播。”
“图谱上说,地魄藤和凝霜花,都喜阴寒,多生于背阴的深涧悬崖。炎阳果则需向阳燥热之地,火山口或温泉附近。” 我盯着那本厚重的图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描绘的险峻山势,“云渡山……有深涧,也有温泉谷。”
“太危险了。” 向衡立刻摇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反对,“且不说能否找到,那些地方人迹罕至,毒虫猛兽、瘴气悬崖,步步杀机。你不是采药人,不能去。”
“镇上已无人可派,有能力的都病着或死了。外面的人进不来,也不会进来。” 我看着他,目光坚定,“向衡,我们没有选择。这几味药,是我们现在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难道要在这里,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然后等死吗?”
他沉默,眼底是激烈的挣扎。他明白我说的是事实。
“图谱我看熟了,方位大致有数。我带了绳索、药粉、短刀。我会小心。” 我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把握,“你留在庙里,照看病人,调整方剂。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最高。”
“不行!” 他断然拒绝,“要么一起去,要么都不去。”
“庙里离不开人!” 我也急了,“德福公和几位道长治标不治本,那么多重症病患,离了你随时可能恶化!向衡,救人要紧,顾不得那么多周全了!”
我们第一次发生了如此激烈的争执。最后,是庙外传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孩童哭喊,打破了对峙——又一个试药无效的孩子,在他母亲怀里断了气。
那哭声像一把钝刀,割在我们心上。
向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却是一种认命般的决绝。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生疼,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顾念,你听着。我只给你两天时间。两天后的这个时辰,无论找没找到,你必须回到这里。如果……” 他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如果你没回来,我就进去找你。生要见人,死……我也要把你背出来。”
“好。” 我用力点头,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
云渡山,我阔别多年的故乡之山,此刻在我眼中,却成了吞噬生命的巨兽,张着幽深险恶的大口。
我按照图谱的大致方位,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樵径向上攀爬。越往上,林木越发茂密阴森,光线晦暗,空气潮湿冰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张娘子给的锦帕被我紧紧捂在口鼻,那清凉的气息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寻找“地魄藤”的过程异常艰辛。所谓的“深涧”,是两座陡峭山峰间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阴风嗖嗖,水声轰鸣从极深处传来。我系好绳索,另一端牢牢捆在涧边一株老树根上,一点点向下探。
石壁湿滑,布满青苔。尖利的岩石划破了我的手臂和脸颊,火辣辣地疼。我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分心,目光在幽暗的岩壁上搜寻着那墨玉般的叶子和银线纹理。
不知下了多久,就在我手臂酸麻、几乎力竭时,眼角余光瞥见侧下方一处突出的石台缝隙里,一抹异样的深色。
我的心猛地一跳。小心挪过去,凑近了看——真的是!几株不过半尺来长、通体墨黑、叶片厚实如墨玉、茎秆上有着细细银线的藤蔓,紧紧贴着石缝生长,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们连着一小片苔藓一起挖出,放进贴身的玉盒。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到浑身虚脱般的疲惫,和手臂上伤口撕裂的疼痛。
不敢久留,我咬紧牙关,开始艰难地向上攀爬。或许是太累了,或许是心神松懈了一瞬,在离涧口还有丈许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岩石!
“啊——!”
身体瞬间失重,向下急坠!电光石火间,我拼命用脚蹬向石壁,同时双手死死抓住绳索!
“刺啦——” 粗糙的绳索磨破了掌心,火辣辣的痛。下坠的势头被勉强止住,但左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狠狠扭了一下,又撞在了凸出的岩石上。
我悬在半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忍着剧痛,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爬上了涧口。瘫倒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一阵阵袭来。
脚踝已经迅速肿了起来,稍微一动就痛得我眼前发黑。大概是脱臼了,或者更糟。
不能躺在这里。我对自己说。药找到了,要带回去。向衡还在等。
我挣扎着坐起来,从背囊里翻出准备好的、用于固定骨折的竹片和布条。咬着牙,将自己的左脚鞋袜褪下。脚踝处又红又肿,已经变了形。我凭着医书上看来的正骨知识,和自己对人体骨骼的了解,摸索着,试图将错位的关节复位。
每动一下,都疼得我浑身痉挛,冷汗如雨。但我没哭,也没喊,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血腥味。手上沾了泥沙和血,动作笨拙而缓慢。试了几次,终于感觉到“咔”一声轻响,剧痛之后,是稍微顺畅了一点的感觉。也不知道正没正对位置,我只能用竹片和布条,将脚踝紧紧固定住。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精疲力尽,脸色想必苍白得可怕。手臂和小腿上被岩石、树枝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我胡乱撒上随身带的止血消炎的药粉,用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
就在我靠着树干喘息,计算着如何拖着一条伤腿挪下山时,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向衡嘶哑惊惶的呼喊:“念念!顾念——!”
我抬起头,透过被汗水和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拨开茂密的灌木,跌跌撞撞地朝我冲过来。他脸色惨白,额发被汗湿透,粘在额角,素来整洁的衣衫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失而复得的狂乱。
看到我满身泥污血痕、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脚上还固定着可笑的竹片,他猛地停住脚步,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看着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我知道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难看极了。我举起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玉盒,朝他晃了晃,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而虚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欢喜:
“向衡……我找到了!你看……地魄藤!我们可以……救人了!”
向衡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我举起的玉盒,又看看我伤痕累累、却笑得像个讨赏孩子的脸,那双总是沉稳温和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极其复杂汹涌的情绪——是震惊,是后怕,是铺天盖地的心痛,还有一种……近乎毁灭性的自责和怜惜。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然后,他缓缓蹲下身,就在我面前。
他没有先看玉盒,也没有问我伤得如何。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拂开我额前被汗水黏住的乱发,然后,一点一点,抚过我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
他的指尖冰凉,眼神却滚烫。
“疼吗?” 他哑声问,声音破碎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