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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医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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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我直接住在了成林堂的后院。

白日里,医馆照常开诊,只是我坐诊的时间少了,大多交给了信得过的伙计。一得空,我便钻进后院那间特意辟出的静室。向衡也几乎放下了成林堂的日常事务,除非是极紧要的疑难杂症,否则都交由李婶和几位坐堂大夫处置。

静室里,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彻底被堆积如山的古籍、手札、和我们写满字迹的草稿淹没。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淡淡霉味,以及我们试配不同药材时散发的、或辛辣或苦涩的复杂气味。

灯火常常通宵达旦地亮着。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摇曳的烛火和一摞摞医书。有时为了一句古奥经文的理解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因一个大胆的设想不谋而合而相视一笑。累了,就伏在案上小憩片刻;饿了,李婶会默默送来简单的饭食。

向衡眼底很快有了青影,下颌也冒出了细密的胡茬,可他看我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世俗纷扰、全身心投入医道难题时的纯粹与炽热。我亦然。

到第五日,我们终于从那浩如烟海的记载中,初步整理出了七套可能对症的古方,以及十三种备选或需调整的思路。又将方中涉及的数百味药材一一列出,分门别类。

“大部分药材,成林堂库里有,或可去城中其他药铺调配。”向衡用朱笔在单子上做着标记,声音因熬夜而有些沙哑,“只是这七套主方中,有十一味药,我竟闻所未闻,或只在更古老的传说中听过名头。”

我的心沉了沉。没有药,方子再好也是空谈。

“张娘子那里!”我忽然想起她宅中,我常看的那本彩绘草药图谱,“她那本图谱,包罗万象,或许有记载!”

我立刻赶回张娘子宅,也顾不得她是否在,径直去她书房取了那本沉重的图谱回来。与向衡一起,就着明亮的灯光,一页页仔细翻找、比对。

“找到了!‘地魄藤’,生于极阴寒的深涧石缝,叶如墨玉,茎有银线,性大寒,可解热毒……” 我指着图谱上一株形态奇诡的墨色藤蔓,声音发颤。

“这里,‘炎阳果’,传闻只长在火山口附近,果实赤红如火,性极热,可驱阴寒戾气……” 向衡的手指落在另一页。

“凝霜花、鬼哭草、忘川水莲……” 一个个只在传说中出现的名字,竟真的在这本图谱上找到了图文并茂的记载,连同其性状、可能的生长环境,都描述得颇为详尽。

我们一一核对,竟有大半都找到了对应!只是,越看心越凉——这些药材的生长之地,无一不是人迹罕至、凶险万分的绝地:千仞绝壁、毒瘴沼泽、酷热火山、寒冰深渊……

“云渡。” 我盯着图谱,忽然低声说。

向衡抬头看我。

“我的家乡,云渡镇,背靠的就是连绵的云渡山脉。” 我指尖划过图谱上“地魄藤”标注的“深涧”、“阴寒”字样,“那里有深不见底的山涧,有终年云雾缭绕、寒气逼人的山谷……或许,这些药,就长在云渡山的深处。”

希望,伴随着更深的绝望升起。就算知道药在哪里,又如何去采?谁去采?那等险地,只怕是有去无回。

但无论如何,总算有了方向。我压下心头纷乱,开始默默准备进山可能用到的工具:结实的绳索、防身的短刀、驱虫蛇的药粉、耐放的干粮、盛药的玉盒…… 向衡没有阻止我,只是在我准备绳索时,默默拿过去,检查每一个结扣是否牢固;在我磨短刀时,他接过去,磨得更加锋利。

等待的日子焦灼而漫长。城中关于云渡的零星消息越来越骇人,封锁越来越严。我们一边继续研读医书,调整方剂思路,一边暗中通过各种渠道,尽可能多地收购清单上那些“正常”的药材,几乎掏空了成林堂的现银和我医馆的大部分收益。

第七日傍晚,张娘子终于再次出现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成林堂后院,将一块沉甸甸的、刻着信阳王府徽记的铜制腰牌放在我们堆满医案的书桌上。

“王爷允了。”她言简意赅,“许你顾念,以‘奉王府之命探察疫情’为由,带领医者入云渡。可携带药材、器具。”

我心下一松,正要道谢,却听她继续道,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千钧:“但,王爷有令:只许进,不许出。疫情不消,城门不开。意在防止瘟疫外泄。也就是说——”

她抬起眼,目光在我和向衡脸上缓缓扫过:“入得此城,便需与云渡共存亡。治得好,或可有一线生机;治不好,便埋骨其中。你们,可想清楚了?”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我转头,看向身旁的向衡。他脸上并无惊讶,也无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然。他也正看着我,四目相对,无需多言,我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向衡先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医者之道,在于济世活人。若能以一身所学,解一城百姓倒悬之苦,纵死何憾?我向衡此生志在医道,若能为此道而死,不枉此生。”

我用力点头,握住他微凉的手,指尖却带着滚烫的勇气,看向张娘子,清晰地道:“我也是。我甘愿如此。况且,”我目光落回桌上那些凝聚了我们无数心血的手稿,“我们对这几日的钻研,并非全无信心。”

张娘子看着我们交握的手,又看看我们年轻却坚定的脸,沉默了许久。她那双总是淡漠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本已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槛处顿住。

静立片刻,她似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折返回来。

“顾念,”她看着我,语气是罕见的郑重,“我说过,你此次立下大功,我必有重谢。”

她伸手入怀,取出两方折叠整齐的锦帕。帕子是极深的藏青色,触手微凉,质地非丝非棉,隐有光华流动,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极其繁复、我看不懂的符文,隐隐构成一个类似八卦又非八卦的图案。

“你二人入城时,及在城中行走,务必以此锦帕捂住口鼻。”她将锦帕分别递给我和向衡,“此帕可滤除瘴气,护住心脉,保你二人平安。”

她用的是“瘴气”这个词,而非“瘟疫”。我心中微动,但来不及细想。

“切记,”张娘子的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此帕必须随身携带,不可离身,更不可转借他人,哪怕对方是至亲垂死之人。否则,恐有不测之祸临头。记住了吗?”

不测之祸?我心头一凛,双手接过锦帕,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似有千钧之重。我郑重地点头:“记住了。谢张娘子。”

向衡也肃然接过,仔细收进贴身的衣袋。

张娘子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然后,红衣一闪,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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