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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暗流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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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母亲,是已故的清河长公主。”他开口,抛出第一个惊雷,“也就是王妃母亲的闺中密友。当年,亦是名动京城的才女。”

我屏住呼吸。

“我父亲,顾凛,曾是威震北境的将军。论才干、论军功,不比章超(王妃之父)差。只是运气……没他好。”顾衍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直屈居其下,任其差遣。饶是忠心耿耿,肝脑涂地,依旧不被重用。”

“后来,章超好勇斗狠,执意发动一场必败的战役。我父亲……被他点了先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渗出一丝冰凉的恨意,“死在敌人乱刀之下。尸首……被挂在城墙上,曝晒了整整十日。”

我倒抽一口凉气,指尖冰凉。

“我娘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去了。”他转过头,看向我,月光清晰地照见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与痛楚,“我从国公府的嫡子,一夜之间,成了无爹无娘、寄人篱下、靠着章家一丝怜悯苟活的孤儿。”

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如此彻底、如此不加掩饰的脆弱。即使他的语气那样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血泪。

“那时,我就在心里发誓。”他眼底的脆弱迅速褪去,被一种近乎偏执的阴狠取代,那眼神让我不寒而栗,“我一定要挣得军功,挣得权势!我要让章超看看,他手下败将的儿子,比他那些废物儿子更像样!我要让京城那些看我笑话的贵族子弟看看,我顾衍,即使没了爹娘,也能爬到比他们更高的地方!我要风风光光地回京,让我顾氏门楣,重新光耀!”

他的野心,他的恨,他的执念,在此刻袒露无遗。那不是对权位的简单渴望,那是用整个少年时代的屈辱和痛苦喂养出的、不死不休的怪物。

“顾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我与你,不一样。”

他看着我,等待下文。

“我是孤女,但我不活在别人的眼光里。”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只想凭自己的医术,过好我自己的日子,治病救人,无愧于心。我就是一个……没有大志向的女子。”

“你有你的道要走,我有我的道。”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敬你志向远大,也祝你……得偿所愿。但从此,我们互不打扰可好?”

顾衍静静地看了我许久,久到廊下的风都似乎凝滞了。然后,他脸上那抹阴狠渐渐淡去,化作一种复杂的、近乎释然的平静。

“你放心。”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我无意再打扰你和向衡。之前……是我不能接受,我喜欢的女人,被人横刀夺爱。”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属于他顾衍的骄傲:“但我顾衍,不缺女人。”

他重新看向我,这一次,目光澄澈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或许是真诚的祝愿?

“敬祝顾姑娘,与向先生,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多谢。”我怔了一下,低声道谢,转身欲走。

“顾念。”他又叫住了我。

我心头一紧,再次回头。

“能否,”他看着我,语气变得郑重,“将治疗云渡瘟疫的药方,给我?”

我猛地睁大眼睛,全身瞬间绷紧,戒备地看着他:“你们要药方做什么?”

顾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恳切、无奈与我看不透的深沉的神情:“这些年来,各地瘟疫不断,百姓民不聊生。王爷仁德,心系黎庶。我们此番北上燕州,路途遥远,所经州县,难保没有疫情。王爷希望,能以此方为基础,帮助更多受瘟疫之苦的百姓。”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顾念,你也一定希望,你与向先生呕心沥血研制的方子,能带出去,救更多的人吧?”

我看着他。他的神情真挚,理由充分,无懈可击。我想起云渡镇横尸遍野的惨状,想起那些在绝望中死去的孩童老人,想起瘟疫席卷时人间的炼狱景象……如果这药方真能流传出去,救更多的人,那确实是天大的好事。

我与向衡其实已经想到会有此请,我们来时便已写好药方,一直在观望是否要交。可是……给他?给顾衍?给这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顾衍?但张娘子说过,顾衍要做王爷的一把好刀,他的意思其实就是王爷的意思。

就在我犹豫不决时,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念念。”

我循声望去,只见向衡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亭入口处,静静地望着我们。月色下,他神色平静,目光在我和顾衍之间轻轻一扫,便了然于心。

他走了过来,很自然地站在我身侧,与我并肩,然后看向顾衍,温声道:“顾大人是想要云渡瘟疫的药方?”

顾衍颔首:“正是。王爷仁心,欲广施此方,造福沿途百姓。”

向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了然和从容。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誊写整齐、墨迹簇新的纸卷,双手递向顾衍。

“我二人早有此意,愿献上此方于王爷。”向衡的声音清晰而平和,“盼此方能为天下安宁、百姓安康,略尽绵薄之力。更盼王爷与顾大人此去,事事顺遂,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目光与顾衍相接,话中有话:

“如此,亦能许我二人在江澜城,安稳度日,悬壶济世。”

顾衍接过药方,深深看了向衡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了然、审视、或许还有一丝被看穿的不悦,但最终,都化为了表面的平静。

“好。”他将药方仔细收好,拱手道,“顾某代王爷,谢过二位高义!二位所求,顾某必当转达。愿如二位所愿。”

“不过,”向衡补充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顾大人,此方中之几味主药,如地魄藤、炎阳果等,皆生于深山险峻绝地,采集不易,且药性猛烈。更关键的是,瘟疫之症,千变万化,需得望闻问切,因人、因地、因时制宜,加减化裁,万不可一方通行。还望王爷与大人,以民为本,斟酌参考,慎之又慎。”

“向大夫提醒的是,顾某记下了。”顾衍再次拱手,“二位心意,顾某与王爷,必不相负。今日就此别过,愿二位,珍重。”

“告辞。”向衡亦回礼。

我也跟着福了福身。

向衡不再多言,牵起我的手,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稳步向外走去。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牢牢包裹着我微凉的手指。那温度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里,驱散了方才与顾衍对峙时生出的寒意与不安。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月色清辉笼罩的庭院,走过灯火阑珊的廊庑,将身后那片弥漫着权力暗香、交织着野心与算计的宴席,将顾衍那复杂难言的目光,将信阳王府的一切繁华与隐忧,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夜风拂面,带来初秋的凉意,也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平凡人间的清新气息。

我抬头,看向身侧向衡沉静的侧脸。他也恰好看过来,对上我的目光,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手指微微收紧。

无需言语。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从此,是我们两个人的风雨。

我们只盼,在这江澜城的一隅,守着我们的医馆,我们的家,悬壶济世,安稳度日。

月光将我们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渐渐融入王府外那片属于凡俗街巷的、温暖而真实的黑暗里。

新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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