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跟着我！用尽所有力气！最后一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妃发出一声嘶哑的、用尽生命的呐喊。

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皱巴巴的小婴儿，像一尾滑溜的小鱼，顺利娩出。

“哇——！”响亮的啼哭，瞬间刺破了产房内令人窒息的紧张。

生了！是个男孩！

旁边的稳婆立刻上前，熟练地处理婴儿。我顾不上看孩子，甚至顾不上擦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就朝产房外冲去。

刚冲出房门，就看到李婶和向衡正被周嬷嬷引着，脚步匆匆地向这边赶来。

我举着沾满鲜血的双手，脸上还带着血污和汗水，可心里却被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成就感填满。我看着他们，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用尽力气大喊：

“李婶！向衡！我做到了！生了！生了个男孩！”

李婶先是一愣，随即拍着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哎！真成了！好丫头！不愧是我带出来的！”

向衡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站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我浑身是血，发髻散乱，样子定然狼狈不堪。可他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眼中闪烁的、比星辰还要亮的光芒，看着我脸上毫无阴霾、纯粹为生命诞生而喜悦的笑容。

他怔住了，随即，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化开一片无比柔软、又无比明亮的光。那里面有震撼，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为我而感到的、深深的骄傲。

他快步上前，将一直紧紧护在怀里的药罐递给我，声音稳而有力，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好！好！顾大夫，做得太好了！止血药在这里，都备好了。”

我接过尚带余温的药罐，转身又冲回产房。周嬷嬷已着人快速验了毒，我将药小心喂给几近昏迷的王妃，手下不停，银针连刺她周身大穴止血。李婶也跟了进来，手法老道地按压辅助穴位。

外面传来信阳王狂喜的声音和重重的赏赐命令，满院子都是吉祥道贺之声，喧嚣热闹。可产房内，我们仍在与死神赛跑，与汹涌的产后出血搏斗。

那些稳婆早已围到新生的王子身边，随着乳母和王爷派来的人，喜气洋洋地去讨赏了。这富丽堂皇的王府，这人人称羡的婚姻，在生死关头，竟显得如此冰冷而讽刺。

我一边施针，一边忍不住腹诽：就算他顾衍真把全副家当捧到我面前，这等用妻子性命搏前程、关键时刻只见子不见妻的“富贵”，我顾念，一点也不稀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流了！顾念，不流了！”李婶带着欣喜的声音传来，“血止住了！大人也保住了！产道……我看了，没有太大的撕裂，你转的那一下，真是妙到毫巅！漂亮！做得太漂亮了！”

我手指一松，那根捻转许久的银针轻轻落下。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柜子才站稳。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从得知王妃发动时就一直憋着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不辱使命，不负所托。

没过多久，用了药、止了血的王妃幽幽转醒。我凑到她耳边，轻声告诉她：“娘娘，一切平安，是个健康的男孩。”

她虚弱地眨了眨眼，泪水瞬间涌出，紧紧、紧紧地攥住了我的手，泣不成声。我也用力回握她冰冷的手，眼眶发热。鬼门关前走一遭，方知为母不易，生命珍贵。

信阳王进来，对着王妃又是一番温言安抚，对着我和李婶、向衡则是厚重的赏赐和褒奖。我垂首谢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

待王爷稍歇，我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倒在王妃榻前。必须趁此机会，彻底了断顾衍的念想。我正斟酌着如何开口，王妃却先我一步，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王爷……”她看着信阳王，眼神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坚持，“顾念的婚事……便让她自己做主吧。臣妾这条命，皇儿这条命，都是顾念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往后，臣妾若想再为王爷开枝散叶，这身子……也离不得顾念调理看顾。臣妾只信她。”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却努力说完：“求王爷，看在臣妾与皇儿的份上，看在她立下如此大功的份上，成全她这点心思吧。她的婚嫁，让她……自行决断，可好？”

信阳王坐在榻边，握着王妃的手，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目光深沉，在我低垂的头顶停留一瞬，那里面的权衡与思量，我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罢了。既然王妃如此说，此次你又立下大功……便依王妃的意思吧。”

我心中巨石轰然落地，立刻伏地叩首：“民女谢王爷、王妃恩典！”

退出那间仍弥漫着淡淡血腥气与药香的产房，走到廊下。春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方才的阴冷与疲惫。

向衡和李婶在廊下等我。李婶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着方才的凶险和后怕。向衡则静静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那里面有未散的心疼，有深藏的骄傲，更有一种沉静的、支持的力量。

我对他露出一个疲惫却真实的笑容。

这一次，我们赢了。赢得了生机，也赢得了一点宝贵的、喘息的空间。

前路依旧莫测，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我们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