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匆匆赶到王府,心中盘算着如何向王妃陈情。刚进王妃起居的偏殿,未及行礼,半倚在榻上的王妃便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我近前。
“念念,你来了。”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倦色,目光却直直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了然的叹息,“你与顾衍之事,我已听说了。”
我心头一紧,正要开口,她却先摇了摇头:“念念,听我一言,莫要太过执拗。顾衍此人,虽有心思,但对你,确是一片痴心。他求到我与王爷面前,言辞恳切,愿以贵妾之礼相迎,已是极大的诚意。王府规矩如此,他亦有难处。你且应下,日后在府中,有我护着你,万万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她伸手,似乎想拉我的手,语气更加柔和,带着过来人的劝慰:“我已同王爷说了,会为顾衍在城中择一处宽敞宅院,离王府也近。你的嫁妆,我也亲自为你添置,必不会教你失了体面。日后他若敢给你气受,你只管来告诉我,我自会为你做主。待你……为他生下孩儿,立下功劳,提为正妻便是顺理成章之事。我瞧你,对他……也并非全无情意,不是吗?”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希望我妥协的期盼:“人生在世,哪有十全十美之事?总需退让一步。便如我当年,亦非心甘情愿嫁与王爷,如今……不也琴瑟和鸣,连孩儿都要有了吗?念念,别同自己的前程过不去。”
我听着她的话,心一点点沉下去,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可是娘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您之前……不是还劝我,说他心思深沉,并非良配吗?”
王妃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被一种混合着无奈与现实的坦然取代:“此一时,彼一时啊,念念!”她语气急促了些,带着几分焦躁,“我……我如今……啊——!”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色骤变,原本虚搭在腹上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娘娘!”我心头一凛,立刻上前。
“疼……好疼……”王妃的声音带着哭腔,大口喘着气,“肚子……像是要裂开了……”
要发动了?!这比预估的产期足足提前了好几日!
“快去产房!唤稳婆!热水!剪子!”我一边扶住她,一边对闻声冲进来的周嬷嬷急声吩咐,心头那点关于顾衍的纷乱思绪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医者本能的冷静与紧迫。
王妃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扶进早已备好的产房。几位经验老到的稳婆很快到位,动作麻利地准备起来。我守在王妃身边,观察着她的状态和稳婆们的操作。
起初,一切看似有条不紊。稳婆们手法熟练,低声安抚,引导王妃呼吸用力。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又渐渐西斜,王妃的哭喊声从最初的压抑,变得虚弱而断续,产道却迟迟未能完全打开。
已经过去近三个时辰了。
稳婆们的额头上也见了汗,可她们的动作越发谨慎,甚至有些畏手畏脚。推按的手法极其温和,不敢用大力,所有的法子都求一个“稳”字。
我冷眼看着,心里明白——在这王府内院,接生皇子皇孙是天大的事,也是掉脑袋的事。这些稳婆怕担责任,怕稍有差池便性命不保,故而只敢用最保守、最不易出错的方式,哪怕……这可能会耽误最佳时机,危及母子性命。
王妃疼得几乎虚脱,脸色灰败,抓着我的手不住颤抖,泪眼婆娑地问我:“念念……孩子……孩子能不能保住?我……我会不会死在这里?”
她的手指冰凉,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对生的渴望。我看着那些依旧在“慢慢推”、不敢有丝毫冒险的稳婆,一股怒火猛地窜上心头。不能再等了!
“王妃娘娘,”我俯身,握住她冰冷的手,目光坚定地看进她惶恐的眼底,“您信不信我?”
她愣住,随即用力点头,泪水滚落:“信!我信你!我只信你!”
“好!”我直起身,对一旁焦急万分的周嬷嬷沉声道,“周嬷嬷,立刻派人去乌衣巷,请我娘李金花李稳婆来!她是城里最有经验的!另外,速去成林堂,请向先生立刻准备最强效的止血回阳汤药,用最快的时间煎好送来!要快!”
周嬷嬷见我神色肃然,不敢怠慢,连声应下,亲自跑了出去安排。
我转身,走到那位主接生的稳婆面前,厉声道:“你起来!”
那稳婆被我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起身让开。我净了手上前查看,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谷底——胎头已经入盆,却卡在了产道,是持续性枕横位!而之前的稳婆,竟然因为怕担风险,对此等险情只字不提,只一味用温和手法拖延!
再等下去,胎儿窒息,王妃力竭,后果不堪设想!
等不了李婶了!必须立刻处置!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李婶曾处理过一例类似险情。她当时用了极险的一招——徒手旋转胎位。那手法、要领、风险,她曾细细与我讲过,我那时听得心惊肉跳,却也将每一个细节深深刻在了脑子里。
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到极致,将所有的杂念摒除。周围稳婆的惊呼、王妃痛苦的呻吟,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个小小的、被卡住的生命。
伸手,探入。
指尖触到温热的、紧绷的产道内壁,和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胎头。我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每一丝触感,回忆着李婶说过的角度、力道、旋转方向。
“是这里……这个角度……”我在心中默念,手指极轻、极稳地,顺着那最自然的弧度和宫缩残余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引导、旋转……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无比漫长。汗水从我的额角滑落,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我却不敢眨眼。
忽然,指尖感觉到那顽固的阻碍微微一松!
“头出来了!”旁边有稳婆惊喜地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