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吃完面,天已黑透。我们正打算慢慢走回家,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轰隆”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向衡眼疾手快,拉着我躲到屋檐下。雨势太大,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去成林堂吧,近。”他当机立断,脱下外衫撑在我头顶,护着我冲进雨里。
一路跑回成林堂,两人都湿了大半。他让我先去他房里擦干,自己则去后院烧热水。
我熟门熟路地摸进他房间,找了干净布巾擦头发,又从他衣柜里翻了件他干净的旧中衣换上——料子柔软,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皂角和药草香气,宽大得能把我整个裹住。做完这一切,我极其自然地爬上他的床,钻进了还带着他余温的被窝。
等向衡端着热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我蜷在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湿发散在枕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他脚步顿在门口,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放下水盆,有些无奈地叹气:“念念,我给你原来的房间都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晒的。”
我裹着被子往里挪了挪,拍拍身边空位,理直气壮:“打雷,我害怕。你陪我。”
“不行。”他这次拒绝得很坚决,走到床边,试图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没成婚前,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揪着被子不放,仰头看他,“我们什么都不做,就抱着睡觉,为什么不行?再说了,没成婚,你还……”我故意顿了顿,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慢悠悠补充,“吻我了呢。”
“那不一样!”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随即狼狈地别开脸。
“哪里不一样?”我得寸进尺,干脆坐起来,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向衡,上来嘛,我真的怕打雷。小时候每次打雷,我娘都会抱着我睡的。”
这话半真半假。我娘确实会抱我,但那是很久以前,记忆都模糊了。此刻说出来,配上我湿漉漉的眼神,我自己都觉得很有说服力。
向衡身体僵了僵,看着我的目光挣扎又柔软。窗外适时又是一道惊雷,我配合地抖了一下,往他身边缩了缩。
他最终败下阵来,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认命:“……只睡觉。约法三章,不可以乱动,不可以……动手动脚。”
“我保证!”我立刻举手发誓,眼睛亮晶晶的。
他这才磨磨蹭蹭地去屏风后换了干爽的中衣,又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油灯放在远处桌上,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然后,他僵硬地躺到了床的外侧,身体笔直,和我之间隔着足以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黑暗和雨声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我能听见他有些乱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混合了水汽的干净气息。
我悄悄挪过去一点,手臂碰到他的。他身体瞬间绷紧。
“向衡,”我小声叫他。
“嗯?”
“你离我太远了,冷。”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朝我这边挪了挪。距离近了些,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意。
我心满意足,又得寸进尺地侧过身,面朝他,手臂搭在他腰上,整个人靠了过去。
“念念!”他声音发紧,抓住我乱动的手,“说好了不动手动脚!”
“这怎么算动手动脚?”我无辜地反驳,抬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准确找到他的唇,飞快地亲了一下,“你又没说不能动嘴。”
“你!”他被我的无赖行径气笑了,胸腔震动。我也忍不住笑起来,靠在他肩头笑得发抖。
刚才那点故作正经的紧张气氛瞬间烟消云散。他似是拿我没办法,手臂终于环过来,将我搂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无奈又纵容地轻笑:“没脸没皮。”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他的怀抱比想象中更温暖,更让人安心。
睡意渐渐袭来。临睡前,我忽然想到什么,迷迷糊糊地开口,带着点坏笑:“向衡……”
“嗯?”
“我当年……爬你床的时候……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啊?”
头顶传来他一声极低的、带着窘迫的抽气声。他惩罚似的收紧手臂,声音闷闷的:“我怎么可能对一个小女孩做那样的事。”
“一点都没有?”我不死心,仰头想看他表情。
“没有!”他答得飞快,别过脸去,耳根在昏暗光线下红得滴血。
我有点气鼓鼓,戳他胸口:“我就那么没有魅力嘛!”
他被我逗笑,终于转回头,眼底映着微光,满是温柔的笑意。他低头,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哄小孩的纵容:“有,有。美丽大方的顾小姐,现在可以睡觉了吗?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我最近都没睡好。顾大夫要不要……心疼一下我这个可怜的向大夫?”
我一听,立刻没声了。赶紧乖乖躺好,闭眼,还学着他平时哄我的样子,伸手轻轻拍他的背,嘴里嘟囔:“快睡快睡,向大夫。”
他似乎很受用,低低“嗯”了一声,将我搂得更紧了些。没过多久,耳边就传来他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我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嘴角带着笑,沉入黑甜梦乡。
这个雨夜,真幸福。
第二日是成林堂店休,也是顾氏医馆的店休。向衡一早起来,神神秘秘地说有点要紧事要去李婶家相商。我本想跟他一起去,他却让我先回张娘子宅休息,说晚点再来找我。
我回了张娘子宅,本打算回自己房间补个觉,却听到隔壁张娘子房里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苍老的声音。
“……这司命写的帝后命,又对上月老扯的血仇缘,当真是险象环生,一团乱麻。好在大人您妙手……”
紧接着,是张娘子略显冷厉的喝止:“顾念!进来!”
我一愣,推开门,探了个脑袋进去。“你们是在谈什么时兴的话本子吗?又是司命又是月老的,听上去很精彩!”
屋里除了坐在窗边、神色略显不耐的张娘子,还有一位身着褐色布袍、白发白须的老者,正是那日在土地庙帮我给张娘子报信老丈!
“啊!真的是您!”我又惊又喜,几步走进去,“老丈!多亏您上次报信!真是神了,一盏茶的功夫,张娘子就到了!您是怎么做到的呀?”
那白胡子老丈看见我,似乎也很高兴,捋了捋雪白的长须,脸上露出和善又略带得意的笑容:“唤我德福公即可。老朽给大人……咳,给张娘子办事,自然是稳妥,不会耽误的。”他巧妙地绕开了“怎么做到”的问题。
张娘子淡淡瞥了他一眼。德福公立刻收敛笑容,朝张娘子一拱手:“张娘子,此间情况老朽已禀报完毕,若无其他吩咐,先行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