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挽着他的手,走过后街,走过灯火融融的前街。
那些喧嚣的人声、叫卖声、欢笑声,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朦朦胧胧的,成了我们这场寂静幸福的背景音。我能听见的,只有彼此交握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和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或许,那是我自己太过幸福、太过雀跃的心跳。
他带着我,没有走向那些挂着红灯笼、飘着浓郁香气的大酒楼,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支着一个极不起眼的面摊。
摊子小,只摆了两三张矮桌,几条长凳。灶台旁,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伯正麻利地下着面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旁边还有个垂髫小儿,约莫五六岁,正踮着脚,努力地把一摞洗干净的碗往桌上摆,小脸绷得严肃,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
“周伯。”向衡出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
老伯闻声抬头,看见向衡,脸上深刻的皱纹便舒展开,露出一个朴实和善的笑容:“哎,向先生来啦!这位是……”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
“是顾念,顾大夫。”向衡介绍道,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哦!顾大夫!知道知道,街坊们都夸的神医!”周伯笑得更开怀了,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擦手,“快坐快坐!今儿牛肉新鲜,给你们下两碗牛肉面?”
“好,麻烦周伯了。”
我们在靠里的桌子旁坐下。那垂髫小儿见来了客人,也不摆碗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我,又看看向衡,最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扒着桌沿,仰着小脸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栓子!”小孩声音响亮,也不怕生,又看向向衡,“向叔叔,这个好看的姐姐是谁呀?”
向衡失笑,摸了摸他的头:“是顾姨。栓子今天帮爷爷干活了吗?”
“帮了!”栓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自豪,“我帮爷爷收钱,还擦了桌子!”
“真能干。”我笑着夸他,从荷包里摸出两块路上买的桂花糖,递给他,“奖励能干的小栓子。”
栓子眼睛一亮,却没立刻接,先是扭头看了看正在下面条的爷爷。周伯背对着我们,声音却洪亮地传来:“栓子,还不谢谢顾姨!”
“谢谢顾姨!”栓子这才高高兴兴地接过糖,小心地攥在手心,又凑过来小声说,“顾姨,你比向叔叔说的还好看!”
我愣了一下,看向向衡。向衡正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水,闻言手几不可查地一顿,耳根又悄悄红了,只作没听见,把倒好的水推到我面前:“喝点水,面一会儿就好。”
我抿着嘴笑,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桂花糖还甜。
不多时,面端上来了。是两碗很普通的清汤牛肉面。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薄薄的酱色牛肉,几点翠绿的葱花,面条是家常的宽面,看着朴素,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趁热吃。”向衡把筷子递给我。
我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头醇厚,只是……味道偏咸了些,并不像向衡平日饮食那般清淡。
向衡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目光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平静地开了口,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我二十四岁那年,带着李婶和芸娘,从温陵逃难到江澜城。”
我夹面的手停了下来,看向他。
“那时身无分文,走街串巷给人看病,挣的几文钱,都给了芸娘抓药。她病得很重。”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我却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艰涩,“有一天,我走了大半个城,一个病人也没瞧见,一文钱也没挣到。又累又饿,走到这里……”
他抬眼,看了看这简陋的摊子,和灶台后忙碌的周伯。
“是周伯,给了我一碗清汤面。当然,没有现在这碗好,就是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真正的清汤面。”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但那碗热乎乎的面,让我觉得……天总会亮,日子还能往下过。”
我喉咙发紧,嘴里鲜美的面汤忽然变得难以下咽。我竟不知,他云淡风轻的“向先生”背后,藏着这样狼狈艰难的过往。李婶偶尔提起旧事总是语焉不详,我只知他们逃难过,却不知具体惨淡至此。
“这碗面,后来就成了我的‘归处’。”向衡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语,“每当我心里难受,或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都会想来吃一碗。”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碗中,半晌,才极低地又说了一句:
“芸娘走的那天……我也来吃了碗面。一个大男人,眼泪就着面往下吞,真是……狼狈极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可我的眼眶却瞬间红了,眼前氤氲起水雾。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向衡,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独自坐在这简陋的摊子前,沉默地吞咽着混杂了泪水的、或许同样咸涩的面条。那该是何等的孤寂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