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向衡总会在傍晚出现在医馆门口。
有时来得早些,便在对街茶馆坐着,要一壶粗茶,慢慢喝,眼睛望着我这边。后来这事儿被最爱看热闹的张娘子瞧见了,她倚在门边,朝对街扬了扬下巴:“喂,那位成天在对面茶馆当门神的,进来等。”
向衡一愣,起身过来,拱手道:“张娘子,在下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张娘子打断他,侧身让开,“外头风大,进来喝杯热茶。正好,顾念边上还有个空桌子,你索性坐下,帮她看几个。我也能早些放她走,不是?”
说着,她自顾自走回自己惯坐的窗边,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
向衡站在门口,看着我,又看看张娘子那副“爱坐不坐”的模样,苦笑一下,便走了进来,在我旁边的诊桌后坐下了。
于是,每天傍晚时分,医馆里便成了这样:我和向衡,一人一张诊桌,并排坐着。我凝神号脉,他垂目书写。偶尔低声交谈两句,是极专业的术语。
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成林堂共同坐诊的日子。
只是,又不太一样了。
坐得更近。手臂抬起时,袖子能擦到彼此的袖子。
更亲密。他写方子写到一半,墨干了,我会很自然地拿起墨锭,替他研两下。我看诊久了,眉头微蹙,他会将手边晾得温度刚好的茶水,轻轻推到我面前。
也更有默契。常常是我这边刚说完“脾胃虚寒,湿阻中焦”,他那边方子上的“白术、茯苓、陈皮、砂仁”已快写完了。两个人一个看病,一个开方,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日子便在这般平静里,滑过去。
这天,我送走最后一位女病人,去后院厢房给她做检查。前厅一时无人,只剩向衡和张娘子。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从后院出来时,向衡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同,耳根也红得厉害。张娘子则是一脸淡然,摆摆手:“走吧走吧,今儿关张早。”
向衡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带我回家,或是去相熟的酒楼吃碗面。
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最后,停在了城南。我下车一看,愣住了——竟是那个灯火璀璨、我曾和顾衍来过的夜市。
心里莫名一紧。那日的琉璃灯,精致的点心,顾衍温柔却令人不适的笑意,混杂着后来知晓真相的寒意,瞬间涌上心头。我脚步顿住,甚至生出掉头就走的冲动。
“念念?”向衡察觉我的异样,握住我的手,声音很稳,“不是这里。礼物在后街,陪我一起去取,好吗?”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却奇异地抚平了我心头的皱褶。我抬头看他,他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半分试探或比较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带我去拿他准备的“礼物”。
我点点头,任他牵着,穿过喧嚣沸腾的市集。人声、光影、香气从身旁流过,我却只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前街的繁华渐渐被抛在身后,我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后街。灯火稀疏了些,月光便显得分明。
街角,有家小小的银匠铺子。门面老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里面却透出温暖的、橙黄色的光。
向衡松开我的手,走进去。不一会儿,拿了一个细长的、打磨光滑的木盒出来。
“给。”他递给我。
我接过,入手微沉。打开盒盖,里面铺着深蓝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套——银针。
我怔住,拿起一根,就着铺子里透出的光和天上的月色细看。
针身打造得极精致,泛着幽幽的冷光。但样式与我惯用的不同,针尾处做了巧妙的弯曲,镶嵌着极小的、颜色各异的玉石圆点。赤色、墨色、白色、青色……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你惯用的那套,针尾光滑,撵转久了容易手滑。”向衡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我重画了图样,请铺子里的老师傅打的。赤玉捻转行气,墨玉镇惊安神,白玉清热,青玉疏肝……你手一摸便知,不用在灯下细辨。针身也依着你用针的习惯调过,入体会更稳。”
他顿了顿,看着那套针,目光专注:
“老师傅说,好针认主。你用久了,它便只合你的手劲。这套,从头开始养……”
他抬眼,看向我,月光落进他眼底:
“只认你一人。”
我只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眼眶发热。手里这套针,冰凉,却又滚烫。它不华丽,不昂贵,甚至不如顾衍那盏琉璃灯夺目。可它每一点弯曲,每一颗玉石,都诉说着眼前这个男人,在无数个我未曾留意的时刻,是如何细致地观察着我的习惯,记挂着我的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