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觉得,张娘子这不咸不淡的语调,着实有些……恼人。
我定了定神,合上书册,起身,对张娘子道:“张娘子,我先告辞了。”
她没应声,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一步一步,朝着门口那个被夕阳笼罩的身影走去。
走向这个予我半生安宁的男人。
走到他面前,我抬头看他。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也有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
“给我吧。”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装着几本图谱和杂物的布袋。
“今日忙不忙?” 他问,声音温和。
“下午挺忙的,” 我与他并肩走出医馆,步入染着金红霞光的街道,“傍晚这会儿就好些了。我跟你说,今儿治了个女病患,说自己心疼,睡不着觉,只要一躺下就觉得心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我把了脉,脉象平稳有力,健康得很,真是怪了。”
“那你有听她的胸音吗?问过她父母是否有心疾,需得排除一下。” 他接话,语气是医者惯常的严谨。
“问了,都没有。恰好张娘子出来,陪她聊了两句丈夫孩子,劝慰了几句,她竟就眉开眼笑的,好似什么病都没了,欢天喜地地走了……” 我撇撇嘴,“张娘子真是神了,几句话比我的药还管用。”
“张娘子是医心的妙手,” 向衡点头,随即又叮嘱,“但你也要多多关注,心疾之事,瞬息万变,是随时可能要命的,万不可因表象而轻忽。”
“知道啦,向先生。” 我拖长了音调,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我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白日的燥热。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不经意地,会互相摩擦到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我想牵他的手,指尖动了动,又没好意思。
正是犹豫间,旁边忽然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急匆匆挤过,眼看就要撞到我身上。
“小心!”
向衡低呼一声,手臂猛地一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拉向他身侧。货郎擦着我们身边过去了。
危险解除。
可他抓住我手腕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反而顺势下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我的心跳,瞬间失了序。
他面上却没什么异样,只是握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耳根,在晚霞的映照下,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念念,”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今儿带你在外面吃吧。有没有想吃的?”
“好呀!” 我立刻应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我要吃辣的!”
“好。” 他答应得爽快,唇角笑意加深。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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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才知,那天武罗一直坐在医馆窗边,看着我们携手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在我们那互相试探、最终紧紧交握的手腕上,她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弹,在空中画了个完美的、交织的弧。
两根凡人看不见的红色丝线,便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去。一头自我腕间生出,蜿蜒向前;另一头自他腕间延伸,迤逦而来。两线在虚空中相遇,缠绕,打了个极其牢固、又无比漂亮的结。
那红线一路向前蔓延,没入熙攘人海,没入漫长岁月,预示着未来绵长的羁绊与相守。
后来她曾对我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属于手艺人的得意:
“那线,是我特意挑了最粗壮、最鲜亮的一对。打的结,也漂亮极了,是我千万年来,打得最满意的结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