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坚持坚持,”张娘子语气缓和了些,目光看向窗外,若有所思,“事情已经有眉目了。待王妃平安生产,我自有重谢。”
“嘿嘿,应该的,应该的。”我干笑两声,心里却直打鼓。现如今听到“重谢”二字,我都有些害怕了。人人都提醒我没有白来的好处,可送“好处”的时候,嘴巴却都闭得紧紧的。唉……
“你似是近日对我颇有不满?”张娘子忽然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盯住我。
“岂敢!岂敢!”我吓了一跳,连忙摇头。她是会读心术吗?我赶紧甩甩脑袋,想把那些杂念甩出去。
“你不用担心。”张娘子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你那个非兄非父的男人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
我心头一跳。她是在说向衡?
“倒是那个‘啥都不是’的顾大人,”她吹了吹茶沫,声音冷了几分,“少来往。兴许,还能多过几年好日子。”
我精神一振,凑近些,压低声音:“张娘子,你……知道顾大人的为人?”
“哼。”张娘子轻哼一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这等说的比做得好听、惯会做表面功夫的人,我见多了。把真心当挂件,把好意当应该,那也就罢了。就怕人坏,又勤快,天天巴巴地往你这儿来献殷勤。所图者,必大。”
我想起顾衍那些灿烂笑容,那些“顺手”的小礼物,那些状似无意的提点和打探,心底发寒,却还是忍不住道:“顾大人……也不尽是坏的吧?那日离府,我看他神情,似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张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讽刺的弧度更深,“什么难言之隐?拿别人的孩子和性命,去做自己的‘大事’,算计的还是自己的恩人。今日能慷他人之慨,明日就能拿人命去铺路,欲望无穷尽。”
她的话像冰锥,字字扎在我试图为顾衍找到的那点“合理性”上。
“那他为何……偏偏盯着我?”我还是不解,“他大可以去寻个达官显贵家的女儿,能得到的助力,岂不更多?”
张娘子闻言,忽然倾身向前,靠近我,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评估其价值和用途。
“盯着你,赏心悦目。”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盯着你,医事不愁。”
“盯着你,”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后那方“顾氏医馆”的匾额上,声音更冷,“这‘顾氏医馆’的招牌,名儿都不用换,将来,就是他的了。来日若随信阳王回京,分号那么一开,贵眷络绎不绝。什么事不好打点?什么消息探听不到?”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慵懒,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要做信阳王手里最趁手、也最隐秘的那把刀。配一块漂亮、好用、还能替他擦亮刀锋的‘布’,不是理所应当么?”
我睁大了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而且,”张娘子最后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更令人胆寒,“擦刀布也不是就一块。多备几块,轮流用着,多了……也不压身。”
说完,她不再看我,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自朝后院走去。
留下我独自站在前堂,春日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明晃晃的,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
擦刀布。
漂亮,好用,还能替他擦亮刀锋。
多备几块,轮流用。
所以,那些笑容,那些关怀,那些似有若无的情意,甚至那枚未能送出的玉佩,哪怕那句‘娇妻一人足矣’……都只是“擦刀布”的保养和试用吗?
我扶着诊桌,慢慢坐下,指尖冰凉。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真心是可以称斤论两、待价而沽的。好意是披在算计外面的华美绸缎。而“顾念”这个人,连同她的医术、名声、甚至感情,都只是一件可以评估价值、加以利用的“物品”。
窗外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小贩的叫卖声,那么鲜活,那么真实。
可我心里,却像被挖开了一个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张娘子的话,撕开了最后一层温情的假面,将最残酷、也最可能的真相,血淋淋地摊在了我面前。
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阳光爬过门槛,暖意重新回到指尖,我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也好。
早看清,早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