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早醒来,成林堂前头已传来人声。
向衡果然已经在堂中坐诊了。他坐在诊桌后,侧影挺直,神色专注,正低头为一个老妪号脉。晨光透过门扉落在他肩上,镀了层淡金,看不出半点昨夜辗转的痕迹。
他可真是铁打的人。睡得再少,也能雷打不动地开门行医。
我穿戴整齐,轻手轻脚地下楼,想从后门溜回顾氏医馆——昨日旷工一整日,心里总归不踏实。
“念念。”向衡的声音却从前面传来,不轻不重,恰好让我听见。
我脚步一顿,想起昨夜的大胆,还是有点脸红心跳。
“灶上有粥,笼里有包子。”他没抬头,笔下未停,声音平淡得像在交代寻常事,“吃了再去。”
“哎!”我应了一声,跑去厨房,果然见小灶上温着白粥,蒸笼里是还冒着热气的肉包。我抓起一个包子,朝前堂喊了句“我走啦”,便匆匆出门。
晨风一吹,脸上的热度才散了些。手里的包子还烫,咬一口,肉汁鲜美。是他常去的那家老铺子的味道。
走到顾氏医馆那条街,远远就看见医馆大门竟是开着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昨日心神不宁,竟忘了锁门?可杂役也该知道我昨日不在,不会擅自开门才是。
加快脚步走到门口,却见堂内有人。
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正坐在诊桌旁。而坐在诊桌后,慢条斯理给孩子瞧病的,竟是——
张娘子。
我一愣,停在门口。
张娘子今日未着惯常的红衣,只穿了身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头发松松挽着,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温婉。她正低头看着那孩子,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她看病的手法也很奇特。不像寻常大夫号脉、看舌苔,只是用手轻轻揉捏孩子的脚心、手心,又顺着脊椎轻轻捋了几下。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说也奇怪,方才还在妇人怀里哼哼唧唧、扭来扭去不肯安生的孩子,经她这么一揉一捏,竟渐渐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无妨,只是脾胃有些积滞,受了点风。”张娘子收回手,声音温和,“我开个简单的方子,回去煮水给孩子泡脚,再揉揉肚子就好。这几日饮食清淡些。”
“谢谢大夫!谢谢大夫!”妇人连连道谢,又愁道,“只是这诊金……”
“不必了。”张娘子摆摆手,竟伸手从妇人怀里接过那孩子,抱在臂弯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孩子还小,好好将养便是。”
那笑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眉眼弯弯,嘴角上扬,连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都散了大半。她抱孩子的姿势也很熟练,一手托着臀,一手护着背,孩子在她怀里舒服地咿呀了两声。
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她或许真的做过母亲。周身散发着一种属于成熟女子的、沉静的母性光辉。
可转念一想,张娘子来历成谜,年纪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嫁人与否、有无子嗣,全是未知。或许,只是我想多了。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妇人,张娘子转过身,脸上那点柔和笑意已消失无踪,又恢复了平日那种高冷淡漠的模样。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顾神医,”她开口,声音清泠泠的,“名气再大,医馆也不能总可着你心情开门吧?昨日,是歇了?”
我心虚,忙道:“前日在王府,一直忙到昨日清晨,我……就休息了一日。”
“哦,休息。”她拖长了音调,走到桌后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呷了一口,“家也没回。”
我一怔。她回家了?那宅子她不是一向只当个落脚处,极少过夜吗?
“你是休息,”她抬眼看我,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戏谑,“还是,‘水到渠成’去了?”
我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的事!”
张娘子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王妃此胎甚是关键。近日我不走了,就住这边,直到她平安生产。”
我闻言,心里一块大石落地,长长松了口气。有她在,我就放心了。仿佛有了定海神针,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
“但是,”她话锋一转,放下茶杯,“养胎的事,还是得你每日去王府跑。方子我来看,药材你经手,脉象你来回禀。”
我:“……” 果然,不会轻易放过我。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垂首应道:“是,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