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婶和刘叔来时,成林堂的小厅里已满是饭菜香气。
向衡在桌上摆好了碗筷,特意拿出那只我惯用的、雨过天青色的小碗,青葱剔透,不过巴掌大,是以前在成林堂时他特意为我寻的,说这釉色看着清凉,暑天用着舒心。
“还留着呢?”我拿起小碗,指尖触到温润的釉面,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嗯。”向衡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端菜,耳根似乎有些发红。
桌上菜色简单却精致。清蒸鲈鱼,白灼虾,蒜蓉青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肉。最特别的是蘸料——一小碟醋里加了白糖,还飘着点红亮的辣油。是我吃虾时最喜欢的口味。
刘叔一坐下就打开了话匣子,绘声绘色地说起近日收敛尸体时遇到的奇闻。哪家非要给过世的老爷子穿八件寿衣,裹得像个粽子;哪家守灵的孝子贤孙为分家产差点在灵堂打起来……
他说得活灵活现,手舞足蹈,逗得李婶直拍大腿,我也笑得前仰后合。向衡坐在我对面,眼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上却没停——他在剥虾。剥好一只,就在那特制的蘸料里滚一圈,然后默不作声地放进我面前的小碗里。
我正听得入神,顺手就夹起来往嘴里塞。虾肉鲜甜,蘸料的酸甜微辣恰到好处。一只吃完,下一只又已放好。
李婶笑着,胳膊肘怼了怼还在唾沫横飞的刘叔:“哎哟,突然想起我那个老姐妹,让我今晚去拿个鞋样!差点忘了!老头子,走了走了!”
刘叔一愣:“啊?现在?这饭还没……”
“吃什么吃!正事要紧!”李婶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又笑着看向我和向衡,“你们再聊聊!再聊聊!有些话……说说开哈!”
不待向衡开口挽留,两人已匆匆起身下楼。脚步声远去,紧接着是成林堂大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
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的热闹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我和向衡,和一桌残羹。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我脸上还带着笑,心却莫名跳得快了些。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李婶带来的杨梅酒。这酒入口甜滋滋的,像果汁,我贪杯多喝了几盏,此刻只觉得脸颊发烫,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看东西都带了层柔光。
“向衡,”我放下酒杯,声音软绵绵的,“我好像……喝多了。”
向衡站起身,绕到我这边:“我扶你去房里躺会儿。”
“走不动了,”我耍赖,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借力站起来,却故意脚步虚浮地往他身上倒,“一点儿都走不动……要抱。”
“顾念!”他接住我,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呵斥,手臂却稳稳托住了我的腰。
“叫念念!”我仰起脸,借着酒劲,干脆整个人钻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隔着衣衫,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渐渐快了起来。
他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推开我。
我胆子更大了些,在他怀里抬起头。他比我高出一个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今儿在王府门口就想跟你说,”我伸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眉间那道皱痕,“别老皱眉,皱眉就不好看啦。”
我想抚平它,那痕迹却像刻在他骨子里。
向衡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沉默着,任由我的手指在他眉间流连。
“反正……”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难得的孩子气,“是没有顾大人好看了。”
我一愣,随即笑出声,手指滑到他脸颊,轻轻捏了捏:“顾大人和你是不一样的好看。他像夏天的风,火热的总感觉要把人烧起来了。”我顿了顿,想起王府那些惊心动魄的夜晚,声音低了下去,“你看,这不是把我烧进去了吗?”
我抬起眼,望进他深潭般的眸子里,那里有烛火跳跃的光,也有我从未见过的、压抑的暗流。
“可你不一样,向衡。”我轻声说,每个字都说得认真,“你是春天的风,吹过寒冬,万物消融。是生机,是希望,是……”
我停住,心跳如擂鼓。最后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于轻轻吐出:
“是我的……归处。”
说完,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生怕再多看一眼,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就会溃散。
向衡的身体僵住了。良久,我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
“那只是因为,”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清醒,“你遇到我的时候,刚经历了一场寒冬。我这阵风……可抵漫长岁月吗?也许有天你不喜欢风了,喜欢雨,喜欢光,喜欢雪。我……”
“向衡!”我打断他,猛地抬起头,有些生气地瞪着他,“你还记得张娘子说的吗?没有压力的关系,才是水到渠成的。你不要总是替我想!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我表达了我喜欢,你表达你喜不喜欢就好了呀!哪有那么多‘可是’、‘也许’!”
“可是喜欢是有责任的。”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又来了!榆木脑袋!”我气得推开他,胸口堵得发慌。借着酒意,我转身,一点也不客气地走向他的卧房,踢掉鞋子,直接躺在了他那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上。
“我喝多了!”我背对着门口,声音闷闷的,“我今儿还要在这儿睡!”
身后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低低的、带着妥协的声音:
“……好。”
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他真的走了?
我心里那点生气瞬间变成了委屈和失望,夹杂着酒意带来的晕眩,让我鼻子发酸。我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带着他气息的枕头里。
可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脚步声靠近床边。接着,一床柔软温暖的被子轻轻盖在了我身上。是我以前在成林堂时常盖的那条锦缎夹棉薄被,没想到他还收着。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很轻。
在他即将抽手离开的瞬间,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