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成林堂,天已蒙蒙亮
我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换被褥。我宿在了他的床上。
被褥间全是他的气息——干净的皂角味,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暖意。这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将我从头到脚包裹起来,将盘踞心头一整日的惊惶与寒意,一寸寸熨平,驱散。
他说他要下楼,去诊堂的躺椅上将就一晚。
我不想他走。
在他转身时,我揪住了他的衣袖。
他脚步顿住,回头看我,眼里是熟悉的无奈:“念念……”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喊过我了。在成林堂时,他偶尔会这样叫,后来就只剩疏离的“念娘”和客气的“顾大夫”。
“陪陪我嘛,”我揪着他衣袖不放,声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我还惊魂未定呢。”
他站在床边,垂眸看我。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犹豫和挣扎。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反手握住了我揪着他衣袖的手腕。
“别怕,”他声音很低,“没事了。”
他的指尖顺势搭上我的脉门。三指轻按,神色专注。
“脉象虚浮,心力耗损太过。”他眉头微蹙,“你最近太劳累了。”
我趁他诊脉,手指悄悄翻转,捏住了他的指尖。他指尖微凉,指腹有常年握笔、拣药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抽回手。
我胆子大了些,试探着,将他的手整个握进掌心。他的手比我大许多,骨节分明,温暖干燥。
他依然没有拒绝,只是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我心里窃喜,像偷到糖的孩子。
“有你真好,”我轻声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向衡。”
我没有再喊“向先生”。
他抬眼看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缓缓漾开。他没有纠正我的称呼,只是很轻地、很轻地,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睡吧。”他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我在。”
我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他的气息,他的温度,透过相握的手,源源不断地传来。
一夜无梦。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身侧空荡荡,被褥还残留着他的余温。楼下传来隐约的人声——是诊堂开门了。
我披衣起身,悄悄走到楼梯口,探头往下看。
诊堂里已排了些人。向衡坐在诊桌后,侧影挺直,正低头写着方子。小赵在药柜前忙活。
有老街坊眼尖,看见了我,立刻嚷起来:“哟!念娘回来啦!”
这一嗓子,引得众人都抬头看过来。
“真是念娘!”
“顾大夫!你可算回来看看了!”
“念娘现在可是出名了!信阳王府的千金圣手!”
还有个熟识的大娘挤到前面,仰着脸冲我喊:“念娘!你今儿不走吧?我这就去把我儿媳妇叫来,你给看看怀孕的事儿!她都两年没动静了!”
旁边立刻有人笑骂:“王大娘,你也忒急了!要看你媳妇也得排队,我先排一个了!”
一片哄笑。
向衡放下笔,抬眼看向楼梯口,眼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念娘这两天累病了,在我这儿养病,不当职。”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各位街坊体谅,别盯着顾大夫上工了。改日去城北顾氏医馆登门求诊就好,一样的。”
众人虽有些失望,但也都笑着应了,继续排队看诊。
我缩回头,心里暖洋洋的。这熟悉的喧闹,熟悉的关切,熟悉的……他替我挡掉麻烦的方式。
中午,诊堂暂时清净了些。
向衡端着托盘上楼。托盘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两碟小菜,还有——一条红烧鱼。
往日在他这儿吃饭,总是清淡为主。清蒸鱼,白灼菜,最重口也不过葱烧豆腐。他说医者饮食宜清淡,养脾胃。
可今天,这条鱼烧得浓油赤酱,酱汁红亮,葱花翠绿,香气扑鼻。